家族宴会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在星辰堡内持续了数日才渐渐平息。艾莉西亚·瑟银被严惩、瑟银家族遭边缘化的消息，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所有侍从、私军乃至偶尔来访的旁支成员心中，烙下了深刻的敬畏印记。凌洛所到之处，目光无不恭谨垂避，态度无不加倍小心，仿佛他周身三尺之内，都弥漫着赫雷格斯亲王那不容侵犯的绝对意志。
这种被彻底隔绝、高高捧起又严密看守的感觉，让凌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压抑。他像一个被供奉在神坛上的脆弱瓷器，享受着极致的尊荣，却也失去了所有真实接触外界的可能。连埃德温送来的每日简报和庄园事务通报，似乎都经过了更加严格的过滤，只剩下最官方、最无关痛痒的内容。
赫雷格斯本人则似乎并未受到太多影响。他依旧忙碌于公务，书房共处时的气氛也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温和？他不再频繁地抛出那些刁钻的学术问题，也不再刻意施加精神上的审视，只是偶尔会就凌洛处理的军务提出一些技术性的探讨，或是分享一些关于帝国历史、星域传说的零碎信息。那两次激烈维护带来的冲击波，仿佛被他刻意收敛、消化，转化为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凌洛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日常中，度过了大约一周。身体的旧伤早已痊愈，精神却因持续的压抑和高度的自我控制而感到疲惫。他甚至开始怀念起之前那些充满对抗和张力的日子——至少那时，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反抗”，而非像现在这样，被包裹在一层名为“绝对维护”的柔软却坚固的茧中，连挣扎都显得徒劳可笑。
打破这种沉闷状态的，是一个略显突兀的安排。
“凌洛阁下，”埃德温在一个午后前来禀报，“亲王阁下吩咐，今晚庄园西翼的天然矿物温泉池已经准备妥当，请您前往放松。”
温泉池？凌洛微微一怔。星辰堡西翼确实有一处引用了地下热泉的天然浴场，据说水质富含特殊矿物，对舒缓精神、恢复体力有奇效，但凌洛从未去过，也未曾被邀请。
“亲王阁下也会去吗？”凌洛问。
“是的，阁下。亲王阁下吩咐与您一同前往。”埃德温答道。
一同前往。这显然不是一次简单的“放松”。联想到近日的气氛和赫雷格斯的态度，凌洛心中警铃微响，却又无法拒绝。
傍晚时分，凌洛换上了埃德温准备好的、质地柔软贴身的浴袍，在侍从的引领下，来到了西翼温泉区。这里的设计极尽自然之趣，巨大的透明穹顶下，是错落有致的天然岩石和氤氲着白色热气的数个池子，池边点缀着发光的苔藓和喜湿的异星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植物清香。
赫雷格斯已经在了。他靠在一个视野开阔的池边，银发披散，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只露出宽阔的肩膀和线条流畅的胸膛。他闭着眼，神情放松，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这片刻的闲暇。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眼，暗金色的眼眸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慵懒与……平和？
“来了。”赫雷格斯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沙哑，“下来吧，水温正好。”
凌洛脱下浴袍，踏入池中。水温确实舒适，略高于体温，瞬间包裹住身体，带来一阵令人松懈的暖意。富含矿物质的泉水仿佛有生命般，温柔地抚慰着紧绷的肌肉和神经。他选了一个距离赫雷格斯不远不近的位置，靠坐下来，让泉水淹没至胸口。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水流轻微的涌动声，和远处植物叶片上凝结的水珠滴落的脆响。朦胧的水汽在空气中飘荡，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也柔化了四周坚硬冰冷的建筑线条，营造出一种难得的、近乎与世隔绝的静谧感。
凌洛闭上眼，尝试放松。温热的水流确实有奇效，连日来的精神疲惫似乎被一点点熨平。但赫雷格斯的存在感，即使在这样放松的环境里，依然清晰无比。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隔着氤氲的水汽，落在他身上。
“最近感觉如何？”赫雷格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还好。”凌洛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
“只是‘还好’？”赫雷格斯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看你处理那些报告时，依旧专注高效。但独处时，似乎……比之前更沉默。”
凌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确实更加沉默，因为无话可说，也无处可说。
赫雷格斯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家族宴会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那些虫，不值得你费神。”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维护意味。
凌洛依旧沉默。他无法说出，真正让他感到压抑的，或许正是这种“不必费神”的绝对隔离。
又是一段短暂的安静。只有水波轻轻荡漾。
忽然，凌洛感觉到身边的水流微微波动。他睁开眼，看到赫雷格斯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他身侧，距离近得能清晰看到水珠从他银色的发梢滴落，滑过深邃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转过去。”赫雷格斯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凌洛身体微微一僵。“……什么？”
“转过去，背对我。”赫雷格斯重复道，目光落在他因长时间保持军姿和训练而略显僵硬的肩颈线条上，“你这里，一直很紧。”
凌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赫雷格斯要……给他按摩？
这个认知比刚才的邀请更让凌洛感到荒谬和警惕。以赫雷格斯的身份和性格，这绝不是他该做的事。
“不必麻烦您……”凌洛试图婉拒。
“不麻烦。”赫雷格斯打断他，已经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按在了凌洛的后颈与肩膀交接处那块紧绷的肌肉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温泉的暖意，却又不容拒绝地施加了恰到好处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