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在一种沉重而疲惫的昏睡中沉浮了许久。意识仿佛陷在冰冷粘稠的黑暗泥沼里,偶尔能感知到外界一丝微光或暖意掠过,却无力抓住或回应。那是赫雷格斯持续提供的、温和而克制的精神安抚,以及属于他的、清冷信息素带来的微妙安定感。
当他终于挣扎着从意识的深渊边缘爬回,缓缓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华丽穹顶——主卧。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书房,米勒博士,精神入侵,激烈的抵抗,不受控制的记忆洪流,剧烈的痛苦,然后……一片混沌,以及黑暗中那缕持续不断的、稳定的安抚力量。
他动了动手指,身体如同被重型机甲碾压过一般,酸痛无力,尤其是精神深处,传来阵阵钝痛和空虚感,仿佛被强行挖走了一部分。但相较于记忆泄露时那种灵魂撕裂般的剧痛,此刻的不适已算是可以忍受。
他尝试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动作异常迟缓,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就在这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帮助他靠坐在床头叠起的柔软靠枕上。
凌洛微微一僵,抬眼看去。
赫雷格斯就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位置与他昏睡前似乎没有变化。窗外透入的光线显示此刻已是白天,柔和的光晕勾勒出赫雷格斯略显疲惫却依然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换了一身居家的深色便服,银发随意披散,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似乎一夜未眠。
见凌洛看向自己,赫雷格斯收回了扶着他的手,暗金色的眼眸与他对视。那眼神不再像往日那般带着审视、评估或冰冷的掌控,而是一种……异常复杂的平静。里面沉淀着凌洛看不懂的东西,有深思,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缓和的东西。
“感觉如何?”赫雷格斯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沙哑,但语气平和。
凌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赫雷格斯似乎早已料到,拿起床头柜上准备好的温水杯,里面插着一根吸管,递到凌洛唇边。
这个动作过于自然,也过于……不合常理。以赫雷格斯的身份和性格,他从未做过如此细致照料雌虫的举动。凌洛怔了一下,才迟疑地就着吸管,缓慢地喝了几口温润的水。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米勒博士说,你需要静养。”赫雷格斯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地陈述,“精神力的剧烈消耗和记忆节点的冲击,需要时间恢复。这几日,所有‘课程’和书房的事务暂停。”
暂停……又是暂停。但这次的原因与易感期后那次不同。凌洛能清晰地回忆起记忆泄露前,赫雷格斯那试图联合压制、强行疏导的冰冷决断,也能模糊地感觉到,在记忆洪流冲击后,对方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持续不断的温和安抚。
为什么?因为看到了那些战损记忆?因为意识到了他精神世界潜藏的危险与……沉重?
“您……看到了。”凌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甚至没有用敬语。他指的,自然是那些关于前世最终一战的记忆碎片。
赫雷格斯沉默了片刻,暗金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没有否认。“嗯。”
一个字,简单,却重若千钧。
然后,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赫雷格斯没有追问,没有评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消化,在思考。
凌洛也沉默着。暴露了最核心的秘密之一,他却奇异地没有感到预想中那种被彻底剥光的恐慌或愤怒。或许是因为痛苦耗尽了情绪,或许是因为赫雷格斯此刻异常平和的态度,又或许……是因为在那些记忆泄露的瞬间,他同样“感觉”到了来自赫雷格斯精神力的那瞬间凝滞与松动,以及其后那持续不断的、纯粹的安抚。
那不像是一个征服者在对待他的战利品,倒更像是一个……目睹了惨烈景象后,被触动的旁观者?
这个念头让凌洛感到荒谬,却又隐隐觉得,可能接近了部分真相。
“那艘战舰,”赫雷格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不屈号’。名字很好。”
凌洛的心微微一颤。他没有想到赫雷格斯会提起这个。
“它承载了很多。”赫雷格斯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最后的决定,是你下的。”
这不是询问,是确认。
凌洛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一片刺目的白光和死寂。他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为什么?”赫雷格斯问,但语气里并没有质疑或评判,更像是一种……探究。
为什么选择自毁?为什么与舰同沉?
凌洛睁开眼,看向赫雷格斯。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专注,等待着他的答案。
“……那是唯一的办法。”凌洛的声音很轻,带着事过境迁的苍凉,却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拖延下去,敌人会捕获战舰残骸,获取关键数据,危及后方撤离的舰队和防线。引爆核心,制造能量乱流,是当时能最大程度阻碍追击、掩护部下的选择。”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作为旗舰,作为指挥官,与舰共存亡……是责任。”
责任。
赫雷格斯咀嚼着这个词。他见过太多虫族为了责任而战,为了家族,为了帝国,为了雄主或雌君。但像凌洛这样,将责任履行到如此极致,最终与自己的战舰、与那片星空一同湮灭的,依然带给他巨大的冲击。
那是与虫族社会崇尚的、以雄虫为核心、以繁衍和家族延续为最高责任的价值观,截然不同的一种责任形态。更宏大,更孤独,也更……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