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来自遥远星尘的古籍,被凌洛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书架深处,像一枚封存着过往星火的琥珀。他没有立刻着手研究——那需要更稳定的心境和更充分的准备。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慰藉,也是一个沉甸甸的问号,悬挂在他与赫雷格斯之间。
拍卖会后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被“和平”笼罩的节奏。赫雷格斯恢复了部分公务,但对凌洛的“放任”政策依旧。他甚至主动提供了一些关于古文字破译的基础工具和数据库(当然是有限且经过筛选的),仿佛真的只是想“送份礼物”而已。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凌洛的警惕从未松懈。他深知赫雷格斯的每一分“善意”背后都可能缠绕着无形的丝线。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庄园的运作,揣摩赫雷格斯每一个举动的潜在含义,同时也利用有限的自由和资源,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虫族科技与知识,并尝试在脑海中,将那套机甲模型的设计与前世经验进行融合推演。这既是自我提升,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抵抗——在绝对的囚笼中,保持思维的锋锐与活跃。
打破这脆弱平衡的契机,来自一次他无法推拒的社交活动。
帝国皇室一位年长亲王(赫雷格斯的远亲)举办寿宴,广邀贵族。作为阿斯塔家族的现任家主及新立雌君,赫雷格斯与凌洛均在受邀之列,且这种涉及皇室的公开场合,缺席被视为极大的失礼。
于是,在一个星辉璀璨的夜晚,凌洛再次换上了那套墨蓝镶银的礼服,跟随赫雷格斯,踏入了比“星穹殿堂”更加庄严恢弘的皇家宴会厅。水晶灯的光芒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香料与美酒的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帝国最顶层的权力与奢华在此汇聚。
赫雷格斯甫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中心之一。年长的雄虫们上前寒暄,姿态恭敬中带着谨慎的试探;年轻的雄虫们远远投来敬畏或羡慕的目光;而他们的雌伴们,则大多低眉顺眼,偶尔偷眼打量凌洛,眼神复杂难明。
凌洛依旧保持着半步之后的距离,面容沉静,目光微垂,完美扮演着“安静得体的亲王雌君”角色。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如同细密的网,笼罩在自己身上,评估着他的仪态、容貌,以及他站在赫雷格斯身边时,那种微妙的气场融合度。
赫雷格斯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方应酬,谈吐优雅,姿态从容,但凌洛能察觉到,他那暗金色的眼眸深处,始终维持着一片冰冷的疏离,只有在偶尔侧首,余光扫过自己时,那冰冷中才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波澜。
宴会进行到中途,赫雷格斯被几位重量级议员请去偏厅商议要事。他离开前,只对凌洛淡淡说了一句:“在这里等我,别走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凌洛微微颔首,独自留在了宴会厅相对安静的角落。他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此刻至少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不必紧绷着神经去应对赫雷格斯那无处不在的存在感。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如今在帝国社交圈中的“吸引力”。
赫雷格斯离开不久,便有几位衣着华丽的年轻雄虫,似乎带着几分好奇与冒险的心态,结伴走了过来。他们的等级都不低,至少在A级以上,举止间带着贵族子弟特有的矜傲与散漫。
“这位就是凌洛将军?久仰大名。”为首一位红发碧眼的雄虫率先开口,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凌洛,眼中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在下雷蒙德,家父是财政大臣索伦伯爵。一直听闻‘冰刃’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的话语带着恭维,但眼神中的评估和某种隐约的轻佻,让凌洛感到不适。
“雷蒙德阁下。”凌洛微微欠身,礼节无可挑剔,但声音冷淡,“我已卸任军职,当不起‘将军’之称。如今只是亲王的雌君。”
“雌君?”另一位棕发雄虫轻笑一声,目光在凌洛挺直的背脊和冷峻的侧脸上逡巡,“能成为赫雷格斯亲王的雌君,凌洛阁下真是好福气。不过……亲王阁下事务繁忙,想必有时也会感到寂寞吧?”话语中的暗示已近乎冒犯。
凌洛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更冷。“亲王阁下待我很好。不劳各位费心。”
“是吗?”雷蒙德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又上前半步,距离近得有些逾越了社交礼仪的底线。他身上属于A+级雄虫的信息素有意无意地释放出来,带着一种挑逗和试探的意味,试图去撩拨凌洛——一个被标记的S级雌虫,面对其他高阶雄虫的信息素,会产生怎样的反应?这是许多贵族雄虫私下里好奇又带着恶趣味的问题。
凌洛瞬间感到后颈的标记处传来一阵灼热,并非渴求,而是一种被侵犯领地般的排斥与躁动。赫雷格斯留下的永久标记,对非匹配雄虫的信息素有着本能的强烈抗拒。同时,他自己的信息素也下意识地收紧、内敛,像竖起尖刺的刺猬。他的脸色冷了下来,背脊绷得更直。
“请保持距离,雷蒙德阁下。”他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
“呵,紧张什么?”雷蒙德却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凌洛这种强自镇定的抗拒更加有趣,“只是闲聊几句而已。说起来,我对人类文明的战术也很感兴趣,不知能否向阁下请教一二?”他伸出手,似乎想去碰凌洛手中的酒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刹那——
一股冰冷、浩瀚、带着绝对压制力的恐怖精神力场,如同极地寒潮般陡然降临,瞬间笼罩了这一小片区域!
雷蒙德和他的同伴们脸色骤变,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呼吸一窒,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骇。他们释放出的那点信息素被这股力量轻易碾碎、驱散。
凌洛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但更多的是后颈标记处传来的一阵强烈悸动,以及一股熟悉而冰冷的安抚意味——那力量在压制他人的同时,唯独对他,留下了一丝带有保护性质的通道。
他猛地转过头。
赫雷格斯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银发在璀璨灯光下泛着寒冰般的光泽,暗金色的眼眸深处仿佛酝酿着雷霆风暴,冰冷刺骨的目光扫过雷蒙德几人,如同在看几件没有生命的碍事物品。
他没有说话,但那股SS级雄虫的威压和精神力,已足以让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一瞬,无数目光惊恐地投向这个角落。
雷蒙德几人冷汗涔涔,几乎站立不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能仓惶地低下头,行了一个近乎狼狈的礼,然后飞快地逃离了现场,仿佛身后有星兽在追赶。
赫雷格斯这才缓缓收起外放的精神力,但周围的空气依旧凝滞冰冷。他迈步走到凌洛面前,暗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扫视,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完好无损。
“他们碰你了?”赫雷格斯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凌洛感到一种比怒斥更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