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走,男子就在屋内大发雷霆,摔了屋里的桌椅,骂骂咧咧的。
那女主人用头发遮住一张青黑青紫的脸,躲在柴房没出来,直到听见男子喊“英娘”哆嗦了一下,认命般过去,以为又免不了一顿毒打,没想到他只是轻声说:“给那小丫头收拾干净,过了今晚咱们就有钱了,以后我们夫妻好好过日子。”
英娘含泪点头,为了能交个好货,她的手上已经沾了不知道几条人命了,终于可以收手了。
她贴心关怀道:“夫君你这腿是怎么了?”
男子道:“骑那死丫头的马,半路给我甩下来了,那疯马跑了,还害得我伤了腿。你别管了,给那丫头好好收拾。起了个大早,我回屋睡会儿,人给我看住了,跑了你就死定了。过了今日,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全靠你了英娘。”
他难得如此温和,英娘道:“我办事,夫君放心。”
贵人们要求高,碰上个能交货的不多,以往大多都让他自个儿消遣了,幸亏这丫头年纪刚好卡到了,老天真是眷顾他。
男子很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英娘跟了他这么久,两人这种勾当没少做,她一贯听他的。
这些年不管他怎么打她,这娘们也离不开他,离开他,她就活不了。一个身无分文又没有一技之长的,还是个女子,在这世道,靠什么傍身?
只能靠他了呀!
所以他并不担心英娘逃跑,因为她没那个胆量离开他。
他已经嘚瑟的开始做梦了,梦见自己住上了豪华的府邸,身边无数美人相伴。
英娘没给何怀幸松绑,取了干净的手帕给她擦脸,替她一遍一遍梳头,想是替自己要出嫁的女儿般,念道:“一梳到白首,二梳长康健,三梳吉祥意。”
药效已经退了,英娘又喂了她新的药,此刻何怀幸浑身无力,软声道:“姐姐,你害了我,又何必假惺惺。”
英娘无动于衷,说:“别怪我,我也没办法。”
何怀幸轻声嗤笑,心坠到底,她逃不出去了,她连说两句话都快没力气了。
她命中注定就是要走绝路是吗?
她虚弱道:“姐姐是哪里人?”
英娘冷漠道:“不记得了。”
原先的家里人不要女娃,她被卖了,因为长得不好,转了好几手,价格越来越低,就到了这里。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家人,也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
其实从前他们不是这样的,他原本是个很勤劳的庄稼汉,对她也呵护有加。只是有一年赋税太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丈夫听了别人的话借钱赌博。
这一博,博赢了。
从那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可没多久他就欠下巨债,一辈子老实的公公婆婆被自己儿子气死了。
后来有人给她丈夫介绍了这个活,人命买卖,还赌债。
夫妻一体,她只能当帮凶,不然她干什么呢?
英娘要给她换衣裳,何怀幸塞在腰间的手帕掉了出来,她见那帕子绣得精巧捡起来看,越看越不对劲,她颤声问:“这帕子谁给你的。”
药效上来了,何怀幸半阖眼轻声道:“阿竹姐姐。”
英娘捉住她衣襟,说:“谁是阿竹!”
何怀幸强打精神,问:“你认识她吗?”
英娘含泪问:“她在哪?”
何怀幸昏昏欲睡,摇头说:“阿竹姐姐……逃……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都要逃……”
英娘仍问:“她在哪?”
何怀幸说:“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人……那是姐姐给我的,是我的……”
何怀幸意识完全不清醒,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完全昏睡过去。
英娘攥紧手帕,压抑着哭声,这是她教给四妹的绣法,即使过去这么久,她也不会忘记的。爹娘把她卖了,肯定也会把四妹妹送人的,不会留下她们这些女娃养着,娘后来肯定又生了。
她泪眼婆娑望着躺在怀里已经昏过去的人,心如刀割般的痛,她在干什么呀!
这是她的妹妹啊!
她怎么能害自己的妹妹?
同出一脉,她们身上是血缘相连的,她们是割不开的姊妹!
英娘扑在她身上哭,怕出声吵醒丈夫,咬紧了何怀幸的衣裳,眼泪打湿在她身上。
她已经这么惨了,不能把她的妹妹也推进火坑,阿竹过得不如意也要把妹妹送走,让她逃得远远的,她怎么能断送了她的生路。
“妹妹,我的妹妹。”
英娘抱紧了她。
……
她背起何怀幸,往后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