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娘不想和她解释那么多,道:“你还小,你不懂,以后你就明白了。还有,不准随便跟人跑,听见没有!万一她要是骗子呢?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去年村里那事,你就忘了?”
卷妹委屈道:“我没忘!大姐姐怎么现在和阿娘她们一个样,总是讲这话,什么都不告诉我,讨厌死你们了!”
她气地跺脚跑开了,燕娘没拉住,收回落空的手,望着离她越来越远的妹妹,心里泛起酸楚。
从前她也不懂阿娘她们为什么总这么说,后来她懂了,也懂得了阿娘是想让她们无忧无虑度过做女儿时光的心愿,所以才不对她们过早说出残酷的现实真相。
从前她也和小妹一样单纯天真,以为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到永远,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或许是在阿娘阿爹为她定下亲事的那天,仿佛一夜之间她就长大了,从懵懂的小姑娘,变成了通晓世事的大人,连哀愁也变得又多又重。
她不讨厌阿娘她们为她订下的那个人,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开心,像阿娘和婶婶她们那样,像村子里的所有女子那样,成亲生子、安安稳稳生活,不好吗?毕竟大家都是这样啊,那如果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院子,卷妹和燕娘怄气蹲到何怀幸边上气呼呼的。
“怎么了?”
卷妹鼓囊脸,说:“阿姐打我。”
何怀幸轻抚她头,问道:“是不是怪你骑马没带幺弟?长姐如母,你大姐姐操心一些也是正常的,别往心里去,她也不是真的怪你。”
卷妹别扭道:“不是。”
何怀幸问:“那是什么?”
卷妹仰头问:“姑娘家真的不能做官吗?”
何怀幸心头一怔,她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却不知如何作答。
卷妹瞧她嗫嚅没答话,伤心道:“不能做官,就不能有小马驹,我以后就再也不可能骑马了。”
何怀幸安慰道:“没关系,说不定以后你就能当官了。实在不行……以后我送你。”
卷妹闪烁泪花的眼睛燃起希望,道:“都是真的吗?”
何怀幸迟疑了一下,才郑重点头,道:“真的。”
“拉钩。”卷妹伸出小拇指,勾住她伸过来的手,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明明她比怀幸还大一岁的,在她面前自己却像个小妹妹,对她说的话更无比信服,这可真奇怪,卷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心中对于自己将来能骑着自己的马跑的事情无比相信。
幺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两人跟前,问:“你们在说什么?”
卷妹头一仰,傲娇道:“我才不告诉你,爱哭鬼!略略略。”她扮了个鬼脸,嘲笑他。
“我才不是!”幺弟瘪瘪嘴,又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你就是。”卷妹撒腿跑开,幺弟不服气跟在她屁股后面追,两人绕着院子你追我赶。
燕娘沉默看了会儿,转身去烧火做饭,何怀幸跟上她。
她问:“你有心事?”
燕娘打开锅的木盖子,说:“没有。”
何怀幸递了木葫芦瓢给她,燕娘回过身道:“你不是像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吧。”
何怀幸表情微变,没接她的话。
燕娘舀着洗锅水,道:“你只是一个路过借宿的,少在那自以为是干涉我们家的事。我们家的人都是安安分分的过日子,我妹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你别把她带偏了,让她心飞了,却还是只能困在这山沟里一生仰望高空,那样她以后只会更加痛苦。况且……你自己都像个乞丐一样到处流浪,温饱都成问题,都自身难保就别显得自己多么与众不同。”
话越说越带讥讽。
何怀幸默了一瞬,“我没那个意思。”
“可你的行为不是。”燕娘直视她,说完径直避开她拿了木盆装水,何怀幸杵在原地显得有些碍手碍脚,她往边上挪了几步,又帮忙去洗菜了。
两人沉默,燕娘全当她是透明人。
何怀幸坐在灶台下烧火,晒干燥的竹节在灶台里嘭的一声炸开,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火光映在她脸庞,两颊通红,而眸色仿佛燃着两团火。
自从她做了那个梦之后,她似乎从来没有认真地思考过她到底应该要做什么,只是一心想逃离,心中只有不甘和忿念。
她曾短暂的预见自己的死,因而不想屈服既定的命运,又因女子之身,面对她们而产生不忍之心——她们是千千万万个她,她亦是千千万万个她们。
可如同燕娘所说,她只是一个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人,连自己的生存都无法保障,还妄想教唆别人,让她们也像她一样狼狈的身无片瓦遮挡吗?
倘若伸出去的手,不是可以让人牢牢抓住的,那是不是也算另外一种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