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转头。
“别动。不然我这手可不稳。”
何怀幸绷紧了脸压低声音,手上的匕首又往里送了送,血从他脖子上流了下来。
李升吓得不敢动,佯装求饶道:“不动,不动,敢问姑娘,我与你可有仇怨?”
他说这话实则是转移何怀幸的注意力,想趁其不备反击,虽然对方有刀但也只是个姑娘,料她也那么大胆量,李升反手就想夺她的刀,只是手还没碰到何怀幸,颈间就被刺了一记狠的,痛得他嗷嗷求救,不敢妄动了。
“我说了!别动!”何怀幸发了怒,胸腔起伏不断,尽管她的身体在颤抖,但握刀的手却十分稳,她狠声道:“蹲下!挪到旁边去!再敢乱动我直接捅死你!”
李升从阿竹身上下来,蹲旁边不敢动。
何怀幸朝地上的阿竹道:“阿竹姐拿绳子把他捆起来。”
李升听见她喊阿竹姐,不禁问:“不是姑娘你谁啊?”他不记得阿竹那婆娘还有妹妹啊。
何怀幸没理他的话,时刻警惕他的动作。
阿竹满脸泪也没来得及擦,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去找麻绳,然后把李升捆得死死的,不管他被勒得哇哇叫。
何怀幸松了口气挪开刀,握着匕首的手开始颤抖不止,连她自己都按不住。
阿竹摸了一把泪,上前扶住她,说:“阿皎,没事吧?”
何怀幸颤声说:“我没事阿竹姐。”
李升这才看清何怀幸,瞧见她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气急败坏骂道:“敢吓唬我!臭丫头!哪天落到我手里,我要你好看!你们两个臭不要脸的贱人……”
没给他继续污蔑的机会,阿竹血气上涌冲上去抡了他几拳,李升被打得头昏眼花说不出话。
何怀幸看了他一眼和阿竹姐两人互相搀扶着进了屋。
“谢谢你。”说完,阿竹自己哭了起来,她两手撑在额头上眼泪簌簌往下掉,颈间还布满被掐的红痕,劫后逃生,她对面前这个陌生的小姑娘也卸下了心防,哽咽道:
“我是个寡妇,我丈夫去年死了,他生前好赌,家里的钱全被他输的一干二净。有一晚他喝醉酒在回来的路边摔死了,赌坊的人上门来讨债把家里搬空了,地契也被抵押了。李升想把我卖给村里的鳏夫,那鳏夫比我大了二十多岁,我不肯就趁夜逃走了。我女工活好,去给人家当绣娘也能养活自己,没想到李升又找到我了,拿走了我的钱,还去绣楼闹,东家不敢再要我了,我实在没法子了,躲到这深山老林里,就靠下山盘些针线活维持生计。这房子是我亲手一点一点搭起来的,虽然简陋,却是我的心血。小时候家里穷,我母亲生了六七个女娃,后生的养不起都送人当童养媳了,后来认了亲也只管找我拿钱,可笑啊,哪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活了这么些年,只有这间自己亲手搭的破屋。”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悲切的声音里是隐藏着恨意的。
何怀幸不知如何安慰她,听她说着自己的那些事,心中只有敬佩和不忍,目光沉默地落在她颤动的肩头,她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的手恰好挡住了她的双眼,何怀幸只能看到她的眼泪蜿蜒而下,留下曲折的泪痕。
她很快就自己收拾好了情绪,双手擦掉眼泪,眼睛亮晶晶地说:“你昨夜跟我说的,其实是假的吧。”
何怀幸目光一顿,问:“姐姐……怎么知道?”
阿竹道:“因为你的手。你的手虽然没有像那些贵小姐那样保养娇嫩,但白净修长,不像长期干粗活的。”
何怀幸佩服道:“阿竹姐好细心。我确实骗了你,但也不全是。”
阿竹并不介意,道:“沿着这路一直往北走,到了一个路口继续向东就能到华县。”
她什么也没有问。
何怀幸问道:“那姐姐呢?外面那个人……”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外面那个人渣肯定不会放过她,只会像吸血虫一样攀附阿竹姐不放。
阿竹轻笑了两声,说:“这么些年我都熬过来了,还怕什么?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毕竟我们还是一家人,我还是她嫂嫂,长嫂如母,他也不会真的拿我怎么样,你不必太担心我。”
何怀幸欲言又止,可刚刚那个人是真的想杀了她。但她没想出更好的办法,心里有些愧疚,她犹豫再三说:“阿竹姐,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咱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我们可以去黄岐山,我听说黄岐山的曲大夫最是仁心一定会收留我们的。”
“不了,我不想走,我想在这里。”阿竹婉拒了,说:“这些年我四处讨生活,遭尽了奚落和白眼,你真是我见过最纯善的人。你快走吧,不然你天黑之前赶不到华县又要露宿在外了,这一路可都是荒无人烟的。”
临走前阿竹姐送了她一块手帕,上面绣着繁簇的木樨花。
“阿皎,谢谢你帮我,姐姐一穷二白没什么能送你的,就我这针线活还能过得去。”
何怀幸摇头说不会,捧着巾帕,说:“阿竹姐也喜欢木樨花?”
阿竹莞尔一笑,说:“是,你看我院子里那棵就是种的桂树,只是它还太小,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院子里的木樨花开?”
何怀幸紧紧握住她粗糙的手,与她目光对视,说:“会等到的,一定会的。”
她牵着马离开,一步三回头,心里说不出的惆怅。出了这山路,何怀幸骑上马朝东奔去,少女的背影被光吞没消失在路的尽头。
阿竹送走了人,回过头恶狠狠盯着李升。
李升心虚道:“你想干什么?”
阿竹蹲在他面前,说:“我这一生穷途末路,从不得善待。幼时遭弃,入了你家门日夜操劳、受尽屈辱,没有一日安生,丈夫输光家底死了,我成了寡妇,你们全家还像蚂蟥吸着我不放,你说我这样的人生,还有盼头吗?”
李升瞪道:“你有没有盼头关我什么事,给我松开!”
阿竹癫狂笑起来,说:“有没有关系,咱们下去见了阎王让她来评说吧!”
李升一听吓尿了,说:“你是不是疯了,我跟你说,你别冲动啊,阿竹,杀人可是犯法的!咱们有话好好说。”
阿竹质问:“你刚刚不是也想杀了我吗?这深山老林的,我杀了你就地一埋,谁知道呢?”
李升支支吾吾狡辩:“没有,没有的事,阿竹你听我说,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了,你是个好姑娘,我相信你不会那么心狠的,你是有良心的人……爹和大伯他们都知道我来找你了,你不能这样对我,要是我不见了,他们一定会报官的,官府不会放过你的!”
阿竹没理他,已经回屋梳妆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过才二十芳华,却仿佛将这一生都过尽了。镜中她面容憔悴,卸下伪装的坚强,眼中是藏不住的苦涩。
她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收拾到何怀幸住过的房间时,在棉被下发现了她藏的几粒碎银子和半袋子散钱。
一瞬间,她泪如雨下。
——
李升连滚带爬跑回家,大嚷大叫着“阿竹要杀我!”他带着家中父伯和表兄弟浩浩荡荡上山,却发现人已经销声匿迹了。他们在周边寻了几日都没找到,还报了官,在山里搜罗了遍都没寻到阿竹半分踪迹。
李升奇怪道:“不过才短短半日,她还能飞了不成,她身上又没钱,还能躲去哪?”
后来在山底下找到了一只阿枝的鞋子,那些人都以为她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敢走那条路。
李家那些人都说阿竹是个疯子,住到那荒山里去当野人,最后把自己害死了。
从此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叫阿竹的女子了。
……日上中天,与何怀幸相反的方向,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坐着牛车一路往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