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怀幸挺直腰背,板正着脸认真记住他的动作,没有一刻走神,坐在马背上视野开阔,连吹过来的风她都觉得是不一样的。
修令曦带着她示范了几次,便把主动权交给她,坐在她身后不出声,双手轻放在她腰两侧。
何怀幸握住缰绳调整好姿势,双腿轻夹马腹。
“驾!”
马儿快步走着,何怀幸再一次发出指令,马儿就跑了起来,疾风从耳边呼过,她冷静地控着缰绳,也在奔跑的过程中逐渐适应,紧张的颤栗感一点点消散。
春寒料峭,冷风灌进她的袄衣鼓了起来,何怀幸目光落在远处,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几缕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来,形成了一根根细小的金柱,她奔着那光疾驰而去。
她的突然加速令修令曦搭在她两侧的手不得绕过她的腰环抱住她,不然何怀幸会把他甩下马去。
何怀幸骑得正在兴头上一心往前冲,顺着她的方向,修令曦也看见了前方那道光柱,她勒马停在那片金光之下,明亮的光笼罩在何怀幸身上,她冲着修令曦回头一笑,然后驾着马继续向前没有停下。
……
桌案上的烛心跳跃晃动着轩窗上的剪影成双,何怀幸开怀笑道:“没想到我骑马学得那么快,看来我还是有点天分的是不是?二哥。”
修令曦含笑点头称是,又说:“你很聪明,学得很快。”
何怀幸支着下巴说:“我现在感觉自己的心已经飞出去好远了,自由自在,策马奔腾的感觉实在太妙了。二哥,我有个很离经叛道的想法……”
修令曦隐约猜到了,正欲开口问,何怀幸率先开口说:“我想这一两日就离开。”
她表现得镇定自若,其实心里也没把握,但今日在马背上那样的自由让她太欢喜了,她有些迫不及待想逃离,想去更远的地方。何怀幸目光暗暗瞟向修令曦,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修令曦问道:“你打算去哪?”
何怀幸脱口而出,说:“黄岐山。”
修令曦沉思片刻,道:“没记错的话,此地在平城东北角,距乌城不远,京都离黄岐山六七百里远,你孤身一人走这么远的路……”
何怀幸打断他,说:“二哥,我去那是最好的,除了黄岐山,我想不到更好的可以让我能安身立命的地方了。杏林圣手曲大夫在那,我想她们会收留我的。”
她态度坚决诚恳,修令曦也不再多劝,也知道他劝不动,怀幸自己决定了就不会听他的,他只能说:“好,那我帮你,送你出去。”
何怀幸幽然长叹一声,道:“命运给了我们窥见一线天机的机会,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虽然既不可强求,那也就不执着,但命运一定是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这一世虽生死难料,可若是不去搏一搏,又怎知不能胜。”
既然决定了她也不想多耽搁,免得夜长梦多,何怀幸说:“我今夜就收拾,明日能走就明日走。”
修令曦道:“那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城。”
“好。”说完,何怀幸便开始收拾行囊了。
舅舅若是得知她逃跑了一定会派人追寻,为了方便出逃她尽量轻装简行,不过她本来也没多少物什,所以也很快就收拾好了。
那只紫铜镂空花鸟纹手炉又被她翻了出来,干脆给回了修令曦。
“二哥,手炉放你那罢,免得到时候我不在,白白叫别人摸了去。”
“好。”修令曦接过手炉,听到她不在的话心里闷闷沉沉的难受,说:“你一个人我难免不放心,一定要经常给我个信儿,不然我怕找不到你,知道吗?”
何怀幸收好包袱放在枕边,说:“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写信的。二哥早些休息吧,明日全拜托你了。”
“你休息吧,别太担心,我一定送你出去。”修令曦说完便离开了,替她合上了门。
何怀幸坐在塌边心突突直跳,马上就可以离开了,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起身连喝了几口水,强行镇定,却仍到子时才勉强睡着,没睡两个时辰又醒了,睁眼到卯时起身背上包袱去敲修令曦的房门。
此时天还没亮,只隐约窥见天光,全府上下的人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挣脱,而城门已开,现在就是最好逃离的时候。
修令曦带着她跃出高墙,寒风薄雾中两人行色匆匆出了城。
出城后两人分道而行,修令曦去替她牵马,何怀幸在柳亭等他,等汇合之后,她可以直接沿着这条道去平城。
天已经亮了,可还是阴沉沉的,周围的柳树已经开始冒新芽,但树上飘着的还是旧枝条,目之所及皆是萧条景象。
修令曦从柳树深处骑马来,一身绿衣格外亮眼,他翻身下马,何怀幸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缰绳,说:“多谢二哥,此番别去,他日也定重逢,勿忧。”
修令曦掏出一个钱袋子和一把匕首交给她,叮嘱道:“这是寄信的钱,你一定要记得多给我写信,我才好放心。这把匕首我幼时就带着,常伴不离身,今日赠你。怀幸,一路万事平安。”
何怀幸收下钱袋子和匕首,沉甸甸的钱袋子让她不禁怀疑,她二哥不会是把他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吧?
修令曦见她略显迟疑,便道:“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就追不上你了。另外,你骑马学得快,但技法毕竟不够娴熟,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能太贪快。”
“好。”何怀幸也不再多言了,赶路要紧,把钱袋子塞进包袱里,匕首收在怀中,她翻身上马说:“我走了二哥,你多保重,来日再见。”
“万事小心。”修令曦抬眼凝望她,说:“我等你。”
“驾!”何怀幸打马离开,清矍的背影在重重叠叠的柳枝中隐去。
修令曦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停留在原地,长长的柳枝飘荡着,他想折柳赠离人又怕她心有负担,更怕她不能走的更远,折下来的柳枝条藏在袖中,始终不敢拿出来。
他掏出袖子里的柳枝,不再鲜绿的枝叶黯淡无光,修令曦把残柳带了回去,像是藏住自己的心事一样将它压在书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