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气若游丝又好似亲密的呢喃。
她说:“……真好……不用……嫁人…了…”
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眼泪轻轻滑落,红色的喜布再次覆住她的脸。
新郎官在一旁不敢靠近,冷静地看着新娘的尸体,那双丹凤眼里透露出迷茫,弥漫着一种让人探究不清的情绪。
修令曦想触碰的手又缩回来,他不敢相信。
怀幸死了!
就死在他面前。
周遭混乱不堪,修令曦停留在原地动不了,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难忘了。
痛苦、悲伤、不甘、挣扎、释然……
梦境抽离,暗夜中修令曦惊坐起,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梦实在太过于真实了,想起那双眼睛,他心就慌得厉害。
他记起来从前那双望着他的杏眼里带着温柔的光,似小鹿般那么的生动。
他起身点着蜡烛坐到案前,拿起随身携带的香囊,艾香发散,令人头脑清醒,却遏制不住人的情绪,许多过往的记忆涌现。
他手里握着香囊呆坐,后半夜不曾入睡,等到晨光熹微他疾驰回城,去相府归还了马匹。
回到将军府尚不到两刻钟,父亲踹开门把他拎出门外,将他甩在石板上叫他跪下,愤怒地斥责他昨夜私自入营中。
父亲愤然离去,他垂头丧气推开虚掩的门,抬眼面前就站着一个人。
是绝不可能再出现的人,是一个此生他们不会再相见的人。
怀幸。
修令曦不可思议道出那个名字,他伸手想触碰,却触不到她半片衣角。
他不得不认清现实——他们之间已是阴阳两隔。
后来他辗转了很多地方,不管去哪怀幸都在他身边,她就像一盏明亮的灯,在无数个风雪夜照亮了他,指引他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独自拥有这个秘密。
西城的风刃刮得痛,他未曾惧怕,从来迎风而上。
可最后他死在京都的风平浪静中。
修令曦在寂静的屋内醒来,眼前景象现实与梦境交错变换,马鸣风萧,战场的厮杀声不断,兵刃相碰发出刺耳的声音,昏黄灯下女子的循循善诱……无数种声音充斥在他耳边,整个脑袋嗡嗡嗡响个不停。
耳边犹似风声呼过,他的眼神恍惚迷离。
修令曦平躺了半刻钟终于反应过来他是躺在自己的塌上,想起来了昨日跪了一夜祠堂,回来便一头昏过去了。
还以为已经是数十年光阴晃过,原是蝶梦蘧蘧才一霎。[1]
何怀幸缩在塌边晕了过去,修令曦坐起来才发现倒在地上的她。
“怀幸!”
修令曦面唇苍白急忙起身下塌,不慎弄翻了暖炉,他也顾不得许多,抓着包裹暖炉的布扔在地上,将她抱起来放上自己的床塌。
“怀幸。”
修令曦轻轻拍了拍她,她只睁开一点缝,很快又闭上了。
何怀幸头疼欲裂说不出话来,好像一张开口,整个胃都会呕出来一样,眩晕和疼痛让她痛苦地阖上眼。
为什么她会这么难受?
修令曦紧锁眉头,问道:“怀幸,你怎么样?”
何怀幸勉强从牙缝挤出两个字,“头好痛。”她痛的在床上翻滚,双手用力按着脑袋重重敲自己头。
修令曦慌了神,快速披好衣裳,背上她出了府,他跑得飞快,仆从根本来不及反应要拦他。
修令曦一路不停,直奔相府。
何怀幸趴在他背上,少年并不宽厚的背却异常稳,他尽力把颠簸感减到最小,脚步又稳又快,她伏在他肩头还陷在梦中,直到看清他削瘦秀气的侧容,才恍然觉察,她浑浑噩噩问:“而今,是哪一年?”
她的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幸好两人靠的近修令曦还是听见了,他喘着气回道:“而今是惠仁十一年,十月十七日。”
他来不及细想,背着人到相府门口求救,自己也力竭了,半跪在府门前,何怀幸便从他身上翻下来倒在地上,她曲手撑地跪着,修令曦又连忙去接住她,两个半大的孩子就这样双双伏跪在地。
昨日办完拜师宴,怕他认生,刘管家领着修令曦在府里走了一遭,也让其他人认个脸,门前仆从认出他,连忙将两人抱了进去。
修令曦还没完全退烧,灌了汤药下去睡着了,另一边府医给何怀幸下了几针,但是不管用,仍然痛得不行,针完反而跳痛更频繁。
银针刺在她头顶和两侧,她却想呕得厉害,大夫不得不取了针。
她整个头痛得几乎要裂开,脑袋里像有人不停放大鞭炮似的,炸个没完没了。
最后没等大夫想出办法,她昏昏沉沉睡着了,一直到天完全暗了。
她睡了将近五个时辰。
修令曦在床旁守着她,等她醒过来头已经不痛了。
“二哥在看什么?”
何怀幸对上他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修令曦轻摇头,“还痛吗?”
何怀幸一怔,眼前一切都暗了下来,稚嫩的嗓音和脑海中清冽的声线重合。
“二哥问的是什么?”
“头,”修令曦说:“头还痛吗?”
何怀幸微晃头,“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