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无非“啊”了一声,哀嚎道:“别啊,我还得监督粮草呢。”
修令曦头也不抬说:“不是有宣校尉吗?你放心去吧。这些轶事让他们别传了,满铮如今是将军,她和公主皆是令人敬佩的女子,岂可随意被人编排这些花边轶闻。传令下去,以后军中禁止编排这些损人清誉的瞎话。”
“是,领命。”
申无非委屈巴巴受命,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他叹了叹气,认命般的去巡逻了。
修令曦摩挲着香囊上的绣花,时间太久,有些线断了,香囊表面翘起来几根青绿色的绣线,何怀幸女工做的的确不怎么样,竹子干绣的有点歪扭。
修令曦心里想着申无非说的那则轶事,他现在很少回忆往事,故事里表妹多得他关照,可事实上,他还是将军府小公子的那些年,他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后来她的宽慰,他都冷眼相对。
何怀幸不知他在想什么,她喊了一声,修令曦却像没听见。
她的声音变得很微弱,何怀幸才发现修令曦早就看不见她了。
而她也已经支撑不住了,魂体飘忽不定,最后消散。
修令曦捏着香囊,迟疑着靠近,闻到极其浅的艾香,平实质朴,似有若无。
何怀幸再次醒过来时,修令曦已经回到京都,他住在老师府上,师生多年未见,段蘅拉着他秉烛夜谈,又不免问起他的终身大事。
修令曦道:“我心有挂碍,不欲成婚。”
但无论老师怎么问他,修令曦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段蘅也只好作罢了。
何怀幸问道:“二哥不成婚?”
修令曦道:“替你找到还魂法之前,我不会成家。”
何怀幸担忧,“可是要一直找不到呢?”
修令曦道:“那这一辈子,我就守着你,守着西城和汝南军。”
他不能在京都停留太久,第二日修令曦就去了自在观。
“康平公主。”
南宫玉女看着面前的人,因为常年在战场厮杀的缘故,他的眉眼变得凌厉,比之许多年前青涩的书卷气,俊秀的面容添了份坚毅,整个人却更显得儒雅随和。
故人相遇,如今正是举国欢庆的时候,又不在宫里,不像年少时那般拘着,反而洽谈自然,倒真似老朋友般叙旧。
“恭喜云将军,扫平蛮夷,凯旋归来。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修令曦微微笑,道:“有公主为三军祈福,我军岂敢有不胜的道理。我今日来,是想拜托公主帮忙的。”
“我师叔眼下正在观中,我领你去找他。”
修令曦想起一则怪谈,又联想到怀幸如今的状态,摊开掌中的香囊,问道:“这是我表妹原先的物什,我听说死者遗物,若是放在观中供奉香火,可息养魂灵,以保灵魂长久不灭,可有此说法?”
“不曾想云将军也信这一说,还以为你们行军打仗之人最忌鬼神。”南宫玉女拿起他手中那只香囊,取笑道:“看来坊间传闻倒不全是假的,原来堂堂汝南王,居然真的多年为情所困。”
修令曦道:“没想到公主修道,却也信那些猎奇的传闻。”
“不是吗?”
南宫玉女晃了晃手里的香囊。
修令曦语气惭愧,说:“当年我落难时,唯有她待我极好。可我自始至终冷眼相待,表妹去世后,我才幡然醒悟,这么多年懊恼至此,故而希望她能得以安息。”
南宫玉女似乎没想到其中有如此渊源,她将香囊递还给他,语态有些讽刺,道:“云将军倒是长情念旧之人。斯人已逝,也不必太过介怀,这么些年你还记得她,想必她在天之灵,也感受到了你的心意,已经原谅你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个衣衫不整的人,冲到两人跟前,抢走香囊,一溜烟儿跑了。
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南宫玉女惊呼道:“师叔!”
修令曦一听连忙追上去,转了几个弯,人已不见踪影。
他不熟悉道观内的地形,那人身手又太快。
他太大意了,连有人靠近,他都没发现。
修令曦有些泄气,顿住脚步,折返去找南宫玉女。
“他是你师叔?”
“是,不过他已经疯了,回来受了些刺激,便神志不清了,”南宫玉女觉得奇怪,“但他平时不会到这里来,都是在后殿。”
修令曦眉宇间笼罩着担忧,南宫玉女安慰道:“你别着急,我师叔常去的地方就那几个,他不会去别的地方的,走,我带你去找。”
修令曦心中闪过一丝不安,皱着眉,跟上她的脚步。
果然两人在后面的三元湖找到了他,那人头发乱糟糟,嘴里念念叨叨的。
隔得太远,修令曦听不清,他看了眼康平公主。
南宫玉女嘱咐道:“动作轻点,别吓到我师叔。”
修令曦点头,轻手轻脚走过去。
那人干裂的嘴唇翕张,说的含糊不清,断断续续。
“……身已死…神既灵…魂魄归兮…起死成人……”
修令曦小心翼翼靠近后,想拿回香囊。
不料,那人遽然发抖,甩手将香囊扔向湖中。
修令曦惊愕失色,不管不顾,纵身越入水中,去捞那只旧香囊。
修令曦握住手中的香囊游回岸边,浑身湿透,水嘀嗒落下。
他抬头,箭矢如雨。
南宫玉女已不见踪影。
那位师叔坐在地上,蓬头垢面大笑,一支利箭穿透他的身体。
笑声戛然而止,他瞪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极其怪异,倒地而亡。
暗处早就围了一圈弓箭手,此刻全部现身,步步紧逼。
修令曦一看便知,这些杀手绝不简单。
三元湖周围没有遮挡物可以藏身,他赤手空拳,如何抵抗。
修令曦身中数箭,跌落湖中,身体不断下沉。
血色在湖面晕开,新鲜的血液从他身体各个地方跑出来,在水中丝丝缕缕漂浮,像绣线一样缠绕融合。
他还抓着香囊,绿色流苏在水中散开,染上了血的颜色。
恍恍惚惚间,他看见一个少女,她拽着他的手想拉他,却跟他一起沉入湖底。
他想让她快走,想跟她说,放手吧,别管他了。
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