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感激道:“谢谢你呀姑娘,你和曲大夫真是大善人,前前后后救了我们多少人,老天会保佑你们的。”
王锦书回握那双苍老的手,说:“言重了,应该的,阿婆。”
王锦书替她合上院门,和修令曦并肩走出巷子。
“校尉不必过于自责,乱世立命,生死非谁能掌控。”
修令曦握紧了拳头,眼底通红,道:“如果是这样,能用我这条命平了这乱世也好。”
王锦书仰头望青空,融融冬日悬着,晒得人心里发芽。
“春天不远了。”
……
吉县那座被蛮夷烧毁的山,山顶葬着战死的将士们和城中蛮夷人杀害的百姓的尸体。
这几日县令丁成带着县衙的人上山种了许多树苗下去,灰烬中遍布新生。
这座山从此成为英雄冢。
安葬仪式那日,所有人匍匐在山脚下虔诚叩拜,绕着山一圈,跳了祝祷舞。
他们低吟祷词,姿态轻盈优美,而踏出的每一步又是那么沉重。那是与脚下土地的对话,他们呼喊着大地,呼喊着亡去的灵魂,用最神圣的表情传递出心底最诚挚的祝福。
长风吹不尽,山顶飘起的巾幡屹立不倒。
没有方向的风,四面八方吹来,何怀幸恍若听见了空阔的荒野上带来的回音,沉厚的嘶吼混着砂砾和浓烈的血腥味,她站在众人中,那些呢喃的低语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束住了。
从原川苍茫的戈壁走到乌城连绵的山脉,再到银城的碧草蓝天,又到如今的西城,荒山寒雨,生死几番命数。这一路她见过的天地,途径的风景,所见所闻是她从前一生也难企及的。
曾经她压在枕下的书卷,无数次躺在塌上的畅想,时至今日,她已经见识到了。
众生浅唱中,强烈的悲愤、不甘油然而生,没有任何时候她比现在更加希望她是活着的。
风穿透她的身体席卷而过,吹起的草木屑戳在人脸上生疼。送灵的队伍渐渐散了,活着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有人能在时间的推磨中停留,他们各自归家,继续按部就班的做自己需要去做的事情。
年关将至,京都的诏书传来,敕封申无非为关内侯,而修令曦却因冒险行事暂夺领兵权,自思己过。
郊外军营驻地。
申无非和修令曦在营帐内对坐,香囊依旧放在案几角落。
修令曦现在是个闲人,卸了甲穿着常服,他问道:“抚恤金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吗?”
申无非无奈长叹一声,玩着手里的简牍,摇头不语。
修令曦:“你父亲怎么说?”
申无非撇嘴,说:“他说朝廷没钱。”
修令曦:“没钱?”
申无非换了姿势坐,支起一条腿,道:“反正讨论来讨论去,就是没钱。”
修令曦表情严峻,沉思不语,而后道:“我的俸禄都分出去,就当讨个彩头,让大家过个平安年。”
申无非睁大了眼睛,问:“全部?你有那么多?”
“没有。但这些年都攒着没用,那就分出去吧。”
修令曦自己很少有什么地方用银钱,他既不好女色,也不好金银珠宝器物,衣食住行都能将就,这才存下些银钱,不过相比之下也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申无非惊呆了,说:“你可真是神,连银子也不爱,大农司合该你去做,也不至于拨不出抚恤的银子来。”
申无非心中对此也是怨念颇深,将士们在前线舍生忘死,最后马革裹尸,却连卖命的银子都捞不着。
修令曦尚在思过期,把银钱支给了申无非,事情全权交给他去办,借此时机自己轻装简行带着何怀幸深入蛮夷腹地,替她寻还魂之法。
广袤无垠的草原,衰草连天,远处群山覆雪,隐隐露出黑沉的棱角,粗犷的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扑面而来,辽阔荒野中马声嘶鸣。
蛮夷西部的牧民十分热情,冒着风雪带修令曦去找他们的大祭司。
祭司并不问他从何处哪里,躬着他伟岸的身躯缩在长案后,身上繁丽厚重的窄袖袍上缀满了各色玛瑙石,木桌上的油灯发出呲喇声,那双浑浊沧桑的眼睛不看修令曦,目光幽幽落在他空荡荡的身侧。
“所问何事?”
修令曦道:“可有游魂归身之法?”
何怀幸对上他的眼睛有一种暴露无遗的感觉。
火苗晃动,她的心一惊,这个人清楚她的存在!
大祭司半瞌眼,轻飘飘道:“无。”
何怀幸眼神一下黯淡了。
修令曦想再追问,祭司在他开口前道:“星曜轮回乃天道所归,她命轨已乱,凡有干涉者必降神罚于身,两位不必再问了。”
修令曦心里一阵发麻:“……天师,你能看见?”
大祭司摇头,“不能,公子请离开吧。”
雪下得更大,漫天雪色中,修令曦孤身牵马离去。
京都迟迟没有传来过康平公主的回信,修令曦再度书信给她。
之后修令曦解除思过令再复原职,也终于等来了康平公主的信。
“师叔,下落不明。”
信笺上的字,让何怀幸再度失望,从蛮夷西部回来后,她开始沉睡多过清醒,而后五年的时间辗转一晃眼,她已经不知今夕是何夕。
惠仁二十五年,修令曦领兵踏过汝南河一举夺下蛮夷东部领主的首级,自此蛮夷边部归降,圣国和蛮夷边部长达九年的纷争结束了。
陛下敕封修令曦为汝南王,统领西境兵权。
这夜修令曦收到康平公主的信。
“师叔暂归,速回京都。”
修令曦一直在等何怀幸现身想告诉她这个消息,她现在的状态修令曦一直很担忧,这些年他遍寻奇闻异事,想要找到还魂之法始终未果。
得到公主的消息,他迫不及待想赶回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