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怀幸隔着幂篱,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还是拒绝了。
“谢过公子,小女子咳疾尚未痊愈,医者特意叮嘱不宜食甜。”
她掩声低咳了几下,转身就想走。
陆齐见她没有认出他,便主动道:“方才在街上不小心撞了姑娘,这一碗糖水权当是在下的赔礼,望姑娘不要介怀。”
那时何怀幸根本没记住他的长相,这回才抬头,上下仔细扫了他两眼,微颔首道:“区区小事,公子又何必在意。”
陆齐穿了一身白衫,衣上锦绣暗纹,腰系双环玉佩,言行举止稳当,看此人气质绝非寻常人家。
何怀幸根本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快步离开,未经允许,私自出府,她不想无故招惹是非,以免节外生枝,她用最快的速度回了府。
陆齐伸手想挽留,只捞到一片幂篱长长的罗纱,从他指尖擦过。
那人行走得太急,带起的一阵风吹过,轻飘飘纱衣划过他的手指,明明不痛不痒,可陆齐却觉得心口刺痛。
好像真的是罗纱划伤了他的手,因为十指连心,所以他才会痛。
陆齐蜷缩着手指,如坠梦中,他曾以为此生无望,犹待来世。
他日思夜想的,以为再不会相见的人,如今真的在眼前出现了。
陆齐还想追上去,那人像兔子一样跑没影了,消失在人群中。
仆从见自家主人跑出去,也连忙跟上。
陆齐不解,反过头一脸认真地问仆从:“我长得很吓人吗?”
仆从摇头:“主人丰神俊朗,仪表堂堂。”
陆齐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回答,转头回去又问卖糖水的摊主:“店家,我长得很吓人吗?”
糖水铺摊主恭维道:“公子这气度和长相世无其二啊,轩然霞举、神采英拔谁人见了,想必都难忘,定是招姑娘喜欢的。”
“文二,听见了吗?学着点,你是每次夸人只会那一个词吗?”陆齐指着桂花糖水,语气嫌弃地对仆从说:“喝掉,好好甜甜你那张笨嘴。”
然后又扔了一粒碎银给摊主,潇洒离开。
店家在后面连声道谢。
文二急急忙忙一口咕噜噜喝完糖水,追上去,委委屈屈的为自己辩解,道:“主人,我那说的是两个词。”
陆齐看也不看他,说:“有区别吗?除了这俩词,你还会说什么?回回都是用这词敷衍你家主人,文二,你该好好反省反省你自己,跟了我这些年,连几个漂亮词也没学会,你还有什么用?”
文二低头,小声嘟囔:“明明是主人自己没本事,被姑娘拒绝,就会拿我撒气,有什么用。”
“你在嘀咕什么?”陆齐瞪了他一眼,手里攥着玉佩,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说:“想办法给我查一下刚才那个小姑娘是哪家的,尽快给我消息,这事你要是干不好,那你就不必跟着我了。”
“没什么主人,我学习刚刚那店家说的话呢!”文二吓得一哆嗦,忙笑着应道:“是,主人,小人这就去安排,保证让您满意!”
陆齐白了他一眼,文二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回了客栈。
何怀幸回到府里泡好药,她自备了一个砂锅,给了厨房管事一些讨好的钱,借了火炉子煲药。
只是没想到,大夫给她开的药还没喝完,何怀幸就收到了定亲的消息。
何怀幸咳嗽还没好,及笄那日舅母居然来看她——入府这些年,舅母从不曾探望过她,偶尔想起她,佳节时府中家宴,那角落里或有她一席之位,而她远远看着主位上的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享天伦之乐。
舅母赠予她一根白玉莲花簪,说是贺她及笄,又让厨房做了两道荤菜送来。
邓嬷嬷将木盒递给她,里面躺着一支白玉莲花簪,何怀幸自然不敢推辞,心惊胆战收下,拜礼道:“谢谢舅母。”
叶琴瑶正眼也没瞧她,道:“不必谢我,你好生歇着吧。”
邓嬷嬷跟着舅母离开,她在原地呆愣了半晌,捧着玉簪,坐到花了的铜镜前,镜中隐约可见一张素净小脸,何怀幸小心翼翼地拿起发簪,插入发髻,她浅浅地露出一个笑。
可是第二日,舅母却拿着聘书来找她。
“如今你既已及笄,也是时候自己成家了,你母亲在天有灵,见你有此良缘,想必也是欣慰。你昨日收下定礼,今日那人便来下聘了,可见对你很是中意。”
“此人乃是岭南富商,虽说是续弦,不过只比你年长七岁,是会疼人的年纪。这是一桩好姻缘,莫要错过,我已替你应下,你嫁过去只会是享福的,往后吃喝不愁,绫罗绸缎任你挑,专心做你的富家大夫人便是,无需记挂这边,也算是你在府里住了这么多年,给你舅舅的报答了。毕竟这十年多府上供着你吃喝,也没有亏待过你什么,那都是真金白银花在你身上。”
何怀幸怔愣,不可置信望着舅母,抗拒和愤怒纷纷涌上心头。
“舅母,我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