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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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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蘅始终保持着克制的愠怒,道:“派人查一查,到底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京都之地,也敢如此暴行,罔顾天威,把我朝律法放在哪里?”

其实在府医替二公子诊治时,管家就已经让人去查了,他面色为难,道:“已经让人去查过,二公子是一路负伤从将军府走到相府来的。”

“他怎么能!”段蘅停住脚步,面色盛怒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做父亲的对儿子绝情到这个地步,心够硬,也够无情。我不曾想,谁竟可以对亲子做到如此狠心绝情!云頫是犯了什么错,逼得他要下如此重的手!”

管家又道:“听将军府里的下人说,二公子从相府回去,便被他父亲手下的副将押去祠堂跪着了。二公子昨夜擅闯军营,坏了规矩。今早父子二人还争吵了一番,修将军发了好大一通火。”

段蘅冷哼一声,道:“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能如此苛待自己的孩子,他不配做父亲。明日朝堂,我定向陛下参他一本。”

管家迟疑道:“小人并非想要干涉朝政,只是从前相爷任御史参他作风问题,您与修将军就此结下梁子。如今又正逢多事之秋,您再参他,小的担心于相爷您不利。虽说二公子是您的学生,但他与修将军毕竟是父子,也是家事。”

段蘅肃色道:“若仅因伦理纲常,便可随意私刑苛打,枉顾人命,那这父子不做也罢了。父父子子,父慈子孝,父若不慈,子又何必孝。父子之孝义绝非任由一方虐待,哪怕他有为人父的权威,也不能如此折磨他。云頫虽然只是我的学生,但如我半子,我自然无法坐视不理。”

夜里修令曦果然起了高热,浑身烫得不行,一直说胡话,人虽然还没醒,但好在后半夜总算退下去了。

他一夜梦魇,想起许多少时旧事。

——

惠仁五年,冬。

修令曦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个姑姑,从前是将军府的大小姐。

早年间,他姑姑一次踏春认识了来京赶考的书生,两人私定终生。

那时祖父和祖母尚在人世,已替姑姑选中一位书香门第家的公子。

因此家中人并不看好穷书生,但奈何不了姑姑的不断央求,只说若能中榜,便答应这门亲事。

没成想书生落榜后,姑姑也跟着走了,什么音讯也没留下,府里派人连着找了几个月,都没有下落。

祖父和祖母为此气得病倒,没隔几年,相继离世了,临走前仍惦记至今无下落的姑姑,父亲和小叔因此对姑姑多有怨恨。

此事当时也引得京都官僚世家们看笑话,那时大夫人才嫁过来,她是太史令叶大人之女,一向最重外面的礼节和名声,怕人耻笑,只好借病推掉宴会邀约,这些年心中对姑姑一直有芥蒂。

在他五岁的时候,姑姑带着四岁的表妹回到将军府。

他躲在屏风后面偷看过表妹,只是很快便被仆人带下去了,只看到她头上,用粉色发带绑的两个角。

听说这位表妹和他是同月同日出生的,正正好比他小一岁。

彼时姑父已经去世一年多,姑姑一个人带着表妹难以维系生活。

那时的姑姑已经是强弩之末,抱着残身病躯,带着女儿投奔娘家,想寻个庇护。

多年的辛苦操劳,使姑姑憔悴得不成人样,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小姐,七年的时间,让她变成了一个十指皴裂,满脸沧桑的妇人。

父亲不喜姑姑和表妹,他同姑姑说,她和表妹只能留下一个。

父亲希望姑姑留下,把表妹远远送走,将来便好替姑姑另寻一户人家,安度余生。

姑姑没答应,在祖父和祖母牌位前自缢,留下血书恳请父亲给表妹一个庇身之所。

姑姑带表妹来到这里,却只能把她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整日跟在父亲身旁,父亲从小对他寄予厚望,日常训练是极为严苛的。

表妹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大夫人并不管她,她连家宴也不曾出席过。

他们二人虽是同住屋檐下的表兄妹,可毫无交集。

直到第二年夏,堂妹修令怡三岁生辰宴,那晚的家宴,叔母特意派人叫了表妹来,说是沾沾喜气什么的。

那应该说是他第一次完完全全见到表妹,平日里偶然遇见一两次,她总是很喜欢低着头,以至于他总看不清她的脸。

小小的人,瘦瘦的脸,黄色丝带团着两个发髻,埋着头不说话,安安静静端坐在角落。

她的右鬓簪了一小朵白色绢花,她在替她母亲守孝。

小叔不喜沙场,没有像父亲一样继承祖父遗志,他一向潇洒,行事不羁,更不愿入仕。

他喜好四时风光,同叔母两人志同道合,常年在外游览各处奇景,令怡一直是托给大夫人照顾。

生辰宴后不久,小叔便同叔母再次启程离开京都了,却没想到,这一次外出,小叔和叔母不幸罹难,在西城不慎失足掉下瀑布悬崖,双双身亡了。

这年的除夕家宴很冷清,小叔离世,父亲心里很难过,令怡堂妹过继到大夫人名下,交由她抚养。

他守在父亲身边,偶尔会瞥见角落里那一抹瘦小沉寂的身影,但也只是很快移开目光。

大哥和三弟坐一起,朗声谈笑,他们有时朝父亲敬酒,不过抿一小口。

大哥修令远比他年长三岁,三弟修令山比他小一岁,与怀幸表妹是同岁。

大哥会跟父亲喝的多些,不然父亲一个人喝酒也没意思。

幼时父亲就常拿着筷子沾酒,给他们尝味。

三个兄弟里面,饮酒属修令曦最不行。

后来有一次在边境军营里,父亲给他喝了一小口酒驱寒,他觉得那味道冲得很,实在太难喝了,直接当着那些将领们的面吐了,让他们笑话了好长时间,每次碰见总要取笑他一番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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