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令曦一怔,六年前生辰日,她对他说过一样的话,他漠然而视。
她站起来,向前走。
院中有一口天井,布满青苔。
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怎么能不向另一只拥有自由飞翔的资格的同类靠近呢?
更何况他们在这座牢笼中,同样不受待见,遭尽了冷眼。
而更不同的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依靠。
可二哥是将军府独受宠爱的贵公子,是名声在外的丞相门生,明明广阔天地任他翱翔,却自缚双翼,徒作困兽之争。
她呢,她是什么?
她什么都不是。
她连随意踏出这座府邸,都做不到。
天地之大,她却只能永远困在这屋檐瓦片围成的方寸之间,蹉跎时光。
这一方天地,葬送了她的一生。
她才是那个最不甘心的人,才会怒其不争,怨其不为。
恨她身如浮草,深陷泥沼,捧着一颗透明的心,终身不得愿。
天光倾颓而下,落在她眸中,何怀幸说:
“还因为我想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在这世间,做女子有太多的束缚。二哥,你不甘心,可我更不甘心。二哥受宠时有舅舅不顾舅母反对,全力托举。失宠后可以做丞相的学生,得到助力。父亲去世,我随母亲回来,备受冷眼,为了保全我,母亲选择自亡。她知道,舅舅容不下我们两个人,所以她舍弃了自己。做这将军府的表小姐,除了不会饿死,其余的我什么也没有。可这一口饭,我却不能靠自己挣来。因为要活着,所以像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木偶,要乖乖听话,不能反抗。”
“如果,命运可以重来,即使身在万壑之渊,我也一定为自己勇敢一次。”
“所以,二哥,你,还有什么资格不甘心呢?”
何怀幸回过头,哽咽道:“二哥,替我越过这座牢笼吧,也请,带我见一见,边境的风沙,和,那里的落日。”
她想起从前看过的话本里,有些夹插着几幅小画,那或许是一位北境的画师所作,疏狂的运笔,细腻笔尖在粗糙的书卷上勾勒,待到笔落,从不曾见过的天地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她静静注视,挪不开眼。
从此,她再也没能从那些插画里出来。
她背着光,流下眼泪,却笑着看他。
“我还想看,连绵不尽的草原,站在苍穹之下,在无边无际、野草疯长的旷野上,感受风穿透我的身体。”
何怀幸泪眼盈盈,道:“二哥,我不甘心,这一生蹉跎。”
修令曦眼底悲痛,负着一身血痕,起身回头看她。
里面的衣衫被血浸透,糊在背上,随着他的动作,衣衫不断摩挲着伤口,被拉扯着的鞭伤,剧痛无比。
这样的痛,够清晰,时时刻刻提醒他,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从始至终都信任他的人,记住要珍惜这份信任。
因为信任,是比爱更难得,更加宝贵的东西。
也记住,曾经他漠视了她的痛苦,他应该保持一颗愧疚的心,来面对她的信任。
修令曦嘴唇发白,一步一步艰涩地走到她面前,因为疼痛而涣散的目光注视她,说:“二哥,一定陪你去。”
他伸出手,眼中眸光,温润如玉。
“我们,回去吧。”
修令曦强撑着一口气,走回住处,从床底翻出伤药,想要自己给自己上药。
他痛得龇牙咧嘴,药粉胡乱撒在肩背。
何怀幸见他如此荒诞行径简直目瞪口呆,刚刚的话都是对牛弹琴,不禁怒道:
“二哥,你这样怎么能行?伤都在后背,还伤得那么重,你就打算这么潦草对付?你怎的如此不顾惜自己,万一处理不好,落下什么问题,你还怎么征战沙场去,还怎么带我去看我那些心中景象?当务之急,去找你老师段相呀,难不成,你还担心段相用此事弹劾舅舅,说他滥用私刑毒打自己的儿子?”
修令曦一下沉默了。
没想到他还真是这么想的,何怀幸气死了,恨不得跳起来抽他两耳光,狠狠打醒他。
但她仍旧理智道:
“就算你老师弹劾舅舅,那也是应当的。你老师能为你出这个头,可见他爱惜你。大战在即,你想从军,他必然帮你谋出路,也正因边境情况不容乐观,陛下绝对不会在此时拿这种小事来惩戒打压舅舅,毕竟他还要靠舅舅去守卫前线的。二哥你听见没有啊!”
修令曦被训得大气不敢出,他痛得冷汗涔涔,虚弱道:“我听见了,是我犯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