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相册已经很旧了,皮质封面磨损得露出底色,边角卷起。她很少打开它——里面是她十六岁以前的照片,那些她花了很大力气才从记忆里封存的过去。
但今晚,她翻开了。
第一页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照,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母亲很美——眉眼温柔,笑容腼腆,穿着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碎花衬衫。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1987年春,与友游西湖。阿珍说我的笑容像湖水。”
阿珍是母亲的名字。沈珍。
沈肆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母亲的笔迹很娟秀,每个字都写得认真,像她的人一样,温柔而坚韧。
她继续往后翻。
有母亲抱着婴儿时期的她的照片——在简陋的出租屋里,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头发随意挽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她,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爱。
有她五六岁时的照片——蹲在城中村的巷口,衣服上有补丁,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有母亲教她认字的照片——两人挤在一张小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开,母亲的手指指着书本,她的脑袋凑得很近。
最后一张,是母亲病重前的合影。在医院的病床上,母亲瘦得脱形,但依然努力笑着,紧紧握着她的手。照片背后,母亲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小肆,爱不是占有,是守护。”
沈肆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如星海铺展。她想起山顶那个夜晚,想起秦野在她怀里颤抖的身体,想起秦野说“我就像糖霜,外面硬梆梆,其实一碰就碎”。
也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那我把你含在嘴里,不让别人碰。”
含在嘴里。
多么亲密的说法,多么动人的承诺。
但沈肆知道,那不是守护。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占有——用温柔包裹的占有,用承诺伪装的占有。就像她一开始接近秦野,不也是想占有吗?想征服,想让她成为自己的战利品,想证明自己无所不能。
即使后来赌约取消了,即使她真的动心了,那种占有的欲望依然在。
她想把秦野留在身边,想让她只对自己笑,想让她依赖自己,想成为她世界里唯一的光。
这不是守护。
这是自私。
沈肆合上相册,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秦野的眼睛。她一饮而尽,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是秦野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在吗?”
沈肆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没有回复。
她不敢回。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说“我在躲你”?说“我害怕了”?说“我不知道怎么爱你,只会占为己有”?
她说不出口。
她想起顾晓婷那天在电话里的尖叫:“沈肆你别告诉我你真动心了!”
是啊,她动心了。
动心得猝不及防,动心得狼狈不堪。
像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猎手,突然发现枪口对准的猎物,原来是自己的倒影。
周四中午,食堂。
秦野端着餐盘走向老位置——最角落靠窗的那桌。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沈肆坐在那里。
不是一个人。对面坐着顾晓婷和李薇,三人正在聊天。沈肆背对着她,但秦野认得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认得那头微卷的长发,也认得顾晓婷抬眼看见她时,脸上那种混合着惊讶和讥诮的表情。
秦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秦野。”
沈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野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沈肆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几天不见,她似乎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笑容依然得体:“一起吃饭?”
顾晓婷在后面喊:“沈肆,我们还没说完呢——”
“你们先吃。”沈肆头也不回,接过秦野手里的餐盘,“走吧。”
秦野沉默地跟着她,走到另一张空桌。坐下后,两人都没说话。沈肆把她餐盘里的青椒肉丝拨到自己碗里,又从自己盘里夹了几块排骨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这几天有点忙。”沈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