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她说。
秦野跟着下车。山风很大,带着雨后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她裹紧了外套,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
然后她愣住了。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阴沉的天空下,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建筑是密集的元件,道路是纵横的导线。远处的江水如一条灰白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云层在流动,偶尔有光从缝隙中漏出来,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金色。
很美。
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另一种模样。
“生日快乐。”沈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野转过身。
沈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盒,很简陋,没有包装纸,也没有丝带。她递给秦野:“礼物。”
秦野没接:“我不需要礼物。”
“每个人生日都应该有礼物。”沈肆坚持,把盒子塞进她手里,“打开看看。”
秦野犹豫了一下,打开纸盒。
里面是一个建筑模型——很小,很精致,是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设计的流水别墅的微缩版。每一个细节都完美还原,木纹清晰,玻璃窗透明,甚至能看到室内的微型家具。
秦野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认得这个模型。是某个德国品牌的限量版,她在建筑杂志上看到过,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是她一年的生活费。
“太贵了。”她把盒子推回去,“我不能收。”
“已经买了,退不了。”沈肆说,又把盒子推回来,“而且,这不是施舍。是……赔罪。”
秦野抬起头:“赔什么罪?”
沈肆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为我一开始接近你的动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为我曾经把你当成一个赌注,一场游戏。”
秦野的心脏收紧。
她一直都知道的。从顾晓婷说漏嘴开始,从沈肆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开始,从她在赌约群里看到“进度20%”开始。
但她没想到沈肆会亲口说出来。
“我知道你知道。”沈肆转过头,看着她,“秦野,我不求你原谅。但我希望你知道——那个赌约,已经取消了。从我取消的那一刻起,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山风很大,吹乱了她们的头发。秦野握着那个纸盒,指尖能感觉到模型冰凉的质感。
真的。
这个词太轻,又太重。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问。
“因为这里够高,够远。”沈肆说,“高到可以看清很多事情,远到可以暂时忘记很多事情。”
她顿了顿:“而且,我想听你说说你自己。”
秦野怔住。
“不是档案里的那些——孤儿,工科状元,半工半读。”沈肆说,“是真正的你。你是怎么长大的,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想学建筑,为什么像糖霜一样……硬梆梆的,又一碰就碎。”
秦野的呼吸滞住了。
糖霜。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日记里写过这个词,但那本日记锁在出租屋的抽屉里,沈肆不可能看到。
除非……
“你偷看我日记?”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有。”沈肆摇头,“是你自己说的。那天在医务室,你晕倒前,嘴里一直在说梦话。你说‘我是糖霜,外面硬,里面碎’。”
秦野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会说梦话。更不知道,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脆弱,会在无意识中暴露出来。
“秦野,”沈肆走近一步,距离很近,近到秦野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告诉我。告诉我你的故事。”
山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远处的城市在阴云下沉默着,像一幅巨大的、流动的画卷。
秦野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肆以为她不会说了,久到山风把身体都吹冷了。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我是在冬天被送到孤儿院的。”她说,目光看着远处的山峦,“院长说,那年特别冷,我裹在破棉袄里,冻得嘴唇发紫。她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证明,只在我衣服里缝了个纸条,上面写了个‘秦’字。”
沈肆安静地听着。
“孤儿院在城郊,很旧,暖气总是坏。”秦野继续说,“冬天特别难熬。被子不够,孩子们会抢。我那时候小,总是抢不到厚的,就蜷在薄被子里发抖。那道疤……”
她抬手,碰了碰眉骨。
“是八岁那年留下的。有个大孩子抢我的馒头,我咬了她的手。她把我推到墙上,眉骨撞在暖气片的尖角上。血流了很多,院长背我去医院,缝了七针。她说‘小野,你要学会忍,不然会吃更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