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这么记仇?
睡了两日怎么还记得这一茬呢?
也是,毕竟喝的是治风寒的汤药而非孟婆汤!
姜然眉睫微颤,萧衍这么多天的辛劳她看在眼里,起了高热再沐浴势必加重病情,她一时心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其实,事后她也觉着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但只能祈求萧衍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但萧衍此刻要算账了。
他几乎半个身子压着自己,一股威逼的气压笼罩着她。
姜然心中直颤,向他解释:“我一时...脑袋昏了......”
罢了,实话实说:“我怕侯爷病重。”
萧衍眸中漫上几分柔色:“为何会怕?”
姜然神情有些落寞:“巷子里的邻居起了高热,以为无碍,便出门去买鱼,不料淋了一场雨,病情加重,咳嗽不断吐了血,人就这么走了。”
萧衍疑惑:“巷子?”姜府周遭宅院林立,并无穷巷。
姜然坦然:“我被姜家接回府之前,曾与阿娘住在穷巷里。”她垂眸强颜欢笑:“巷子里屋檐拥挤层叠,挤占空间,经年不见日光,潮湿阴森,与坍塌的巷子没什么区别。”
萧衍凝视着她的神情,她说的那般平静,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可“姜家”“府”这几个字眼透着生分疏离,仿佛置身局外,讲述着旁人的故事一般,令人得以窥见暗藏的几分酸楚。
萧衍起身拂着里衣微微敞开的领口:“本候身体康健,即便是沐浴,淋雨也不会加重病情。”他瞥了一眼她,别扭着:“不过,夫人思虑周到,本候铭记在心,下不为例。”
姜然征愣片刻,这还是萧衍吗?
一人坐在床上,一人躺着,气氛凝滞,渐觉尴尬。
萧衍:“你不是......”
姜然:“我去端......”
二人同时开口,却又被对方打断,更尴尬了!萧衍清了清嗓子,起身走向茶案:“本候睡了许久,有些口干。”
姜然随之起身,拂整略微凌乱的衣裳,忙声说:“火上还炖着鹿茸绿头老鸭汤,我去看看。”她一溜烟地跑出了寝室,衣袂翻飞,步伐急促。
萧衍嘴里闷着一口茶,闷声“嗯了一声。
鹿茸绿头老鸭汤的香味飘溢在宽敞的外室,趁着姜然在内室折叠锦被,周序面露喜色,一五一十地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告知萧衍,其中包括姜然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擦拭面颊,亲自喂服汤药,光是这一道鹿茸绿头老鸭汤便足足熬了三个时辰。
萧衍放下瓷勺,微微眯着眼看他。
周序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当即一口汤堵住自己的嘴。
萧衍:“还有呢?”
周序愣住:“啊?”嘴中还未咽下的半口汤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连忙用手背擦净,迎上萧衍略带嫌弃的眼神:“夫人还做了什么?”
周序想了想,仿佛寻到宝一般,朗声说:“哦!夫......”
萧衍一巴掌落在他的额侧,眼神望向内室的方向,低声警告:“小声些!”
周序摸摸额侧,凑近些低语:“夫人还过目了林为章大人送来的账目,并做了批注,卑职将它放在您的书房了。”
萧衍用脚轻踹他:“拿过来给我看一看。”
周序低头看着碗中还剩下半碗汤,端起碗咕噜咕噜几口,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小跑着去书房拿账本了。
外头漫天风雪,手捧瓷碗盛热汤,一股暖意从心头蔓延,温暖了全身,萧衍满意地放下碗,手拿娟帕擦拭着嘴角,含笑夸赞:“味道的确很好,即便是与食语轩的厨子比试也难分伯仲。”
周序抖落肩上的雪花,将账本递与萧衍,他细看落了朱批的地方,不禁连连点头赞许,姜然跟随柳嬷嬷仅仅学了半年有余,竟学得这般好,可见暗地里下了不少苦功。
姜然走出外室,看见萧衍正埋头看账本,心下一紧,忙问:“侯爷,可是有不妥之处?”
她从周序口中得知,萧衍为了掌握军饷,粮草等账目明细,在军营中也不忘下苦功自学,且时常请教先生,学得精了,自然能看出账目造假之处,他不留情面将弹劾折子混在军报中递回了京都,永宁帝震怒之下,查处了几位朝臣,从此便无人敢在萧衍的账上做手脚,否则军费吃紧,如何保障前线?
面对这么一位账目能手查账,姜然自是有些忐忑紧张,比面对柳嬷嬷时还要心慌。
萧衍放下账本,抬眸肃声问她:“这些朱批皆是出自你手?”
他宛如一位严师,而她是听训的弟子,坐姿端正,目视前方,弱声应他:“一笔一处皆出自我手。”她紧张地绞紧了娟帕,低头等着他指出不足。
账本被放在四方桌上,萧衍揉揉眼睛:“夫人看得很仔细,没有一处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