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是萧衍的心腹,必定知晓实情,姜然心中反复横跳,但双唇仿佛被黏住了,一路上也没探问一句。
萧衍的双指轻叩桌面,看着姜然入座,双手置于膝上,仍是垂首不语。
姜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萧衍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在婚事上怎可容忍欺瞒调换。
和离只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而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姜然等着萧衍开口。
萧衍搁下茶盏,缓缓道:“明日北宁使团抵达京都,本候承担相迎的任务,夫人明日须得陪我演一出戏。”
姜然闻言抬眸与他对视,睫毛轻颤,在眼下透了浅浅的淡影,像蝴蝶的薄翼,而眸中情绪深得望不见底。
萧衍唤她前来竟不是为了和离一事,只因还有利用价值。姜然想到这里,似笑非笑,朱唇微启:“我定当配合侯爷逢场作戏。”说完,她起身施礼:“若侯爷没有别的吩咐,我先行退下了。”虽是客套的语气,却带着不给人阻拦的坚定,姜然话音刚落,已然转身离了正厅。
萧衍看了一眼周序,讶异问道:“她这是怎么了?”他顿了顿:“她方才是给本候甩脸子吗?”
周序第一次看到姜然脸上带着些不悦的情绪,他惶恐地打圆场:“夫人今儿个一早就出门了,许是逛了许久,身子乏了有些精神不济。”
萧衍狐疑地看着周序,周序冲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
萧衍也颔首肯定:“你说的没错!”
翌日,北宁使团抵达城门口,萧衍与姜然的马车与使团相遇,在城门口上演了一出夫妻恩爱把家还的戏码,抢先一步入了城。
大梁历来重礼,使团当为先,即便是皇子銮驾与使团相遇城门下,理应让使团先行入京都。
毕竟客人远道而来,理应相让。
萧衍这些日子听礼部的官员念叨了无数次这句话,耳朵都快要长茧子了,他不认同也不出声反驳,抢先入城惊呆了众多官员。
幸而他们迅速合上了嘴,否则下巴快要掉在城门口的灰石地上了。
礼部的官员纷纷面露惶恐,指责道:“侯爷所为有失我大梁重礼待客礼节啊!”
“圣上若是龙颜大怒,我等礼部同僚皆要一同遭殃啊!”
“承安候一如既往地目中无人,竟敢在国家大事上违逆君意,以个人之所欲为先,有失体统!”
诸位官员皆等着永宁帝发怒,惩治萧衍。
永宁帝在长乐殿接见了北宁使团的几位主使,当着他们和文武百官的面训斥萧衍无礼失节,当即下令杖打三十,于长乐殿外行刑。
萧衍一声不吭,咬牙扛下了三十杖,文武百官闻之颤抖,北宁主使脸上渐显悦色。
北宁主使中有三位是北宁得力的武将,他们曾在战场上与萧衍交过手,深知萧衍狠厉,却也知晓他违抗军令一事,今日看了一出好戏,大梁永宁帝与萧衍已生间隙,难掩喜色。
萧衍忍痛步入长乐殿,永宁帝责令他一人跪在殿中听训。
众人散去,庄严肃穆的长乐殿只剩萧衍一人。
永宁帝身侧的贴身宦官躲在屏风后,过不多时,急忙地前来搀扶萧衍,心疼道:“侯爷,您受苦了!”
萧衍猛然起身,宦官绕到他身后,却见萧衍一袭渐染色广袖,通身以月白为底,自肩臂处晕染开肩蓝,坠至衣摆时已沉作墨色,腰背处的月白染上了斑驳鲜红,宦官皱起了眉头,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子递给萧衍:“侯爷,这是圣上特意命太医院为您调配的创伤药,外敷伤口处,几日即可见效。”
萧衍接过创伤药,走出了长乐殿。
周序立刻搀扶萧衍,眉头紧蹙,低声骂道:“这群狗奴才竟敢真的对您下重手!”
萧衍嗤笑一声:“他们也是奉命行事。”他缓缓走走下宫阶:“北宁人也不是傻子,戏要演的真,他们才会相信。”
周序颇为解气,道:“您今日这一出,便是在告诉北宁人,我们大梁不仅打得他们落花流水退回国境,来了大梁,我们不让他们先入城,他们便不能先入!”
二人缓缓步至宫门,演技生动地把戏演完整。
演技太好,连自己人也骗过了。
侯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姜然坐在里头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了萧衍。
到底是真真切切地受了三十杖,萧衍面色有些发白。
姜然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下马车迎他。
“侯爷,您这是?”
萧衍侧首避开她的目光,淡然道:“无事,回府吧。”
周序扶着萧衍走在姜然前头,姜然终于看到了他背上的殷红,略一迟疑,她手指收拢成拳,终是凝视萧衍的后背,一言不发地随他一同回府。
萧衍曾下令不许姜然进入他的寝院,在院落门口处,姜然站立原地,黛眉轻蹙,唇瓣动了动似要开口说话,犹豫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回身之际,鬓边一缕碎发随风拂在面颊处,仍未舒展的黛眉,泄露了心绪。
萧衍入院时并不曾回头瞧姜然一眼,更没有让她入院的意思,姜然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觉得有几分熟悉,且心中生出怜悯之意。
姜然回过神来,目光看向院中的牡丹,枝叶繁茂却无花蕾。
“花期虽未至,为了不被赶出去,我先借你巴结冷面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