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降维打击
京城,深秋,银杏叶落了一地,被夜雨打湿,黏在冰冷的水泥路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沈叙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风衣,将半张脸埋进起球的围巾里,试图抵挡刺骨的寒风。
他手里攥着一个廉价的U盘,里面存着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倾注了全部心血做出来的Demo小样。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刚刚,他被第十一家,也可能是最后一家愿意听他试听小样的音乐公司,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沈先生,您的作品……很有想法,但可能不太符合目前市场的流行趋势。”那个穿着熨帖西装、喷着浓重古龙水的总监,脸上挂着标准的、毫无温度的歉意笑容,“你知道的,现在大家喜欢的是抓耳的、快餐式的旋律。您这个……太曲高和寡了。”
去他妈的曲高和寡。沈叙在心里冷笑。不过是因为他没钱没背景,不肯迎合那些流水线生产的口水歌罢了。
雨丝斜斜地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抬头望着眼前这栋灯火通明、气派非凡的摩天大楼——“星耀传媒”,国内娱乐产业的巨无霸。这里是他曾经梦想启航的地方,也是他三年前狼狈离开的伤心地。
如今,他连这栋楼的门都进不去了。保安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他这身与周围光鲜环境格格不入的行头,仿佛他是什么可疑分子。
胃里一阵绞痛,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和高度精神紧张的结果。沈叙靠在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干上,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绝望。
也许……真的该放弃了吧。回老家,找个普通的工作,泯然众人。
音乐梦?不过是年少无知时的一场笑话。
在他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夜的寂静,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以及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
沈叙勉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不远处,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个穿着亮片演出服、妆容精致得像个SD娃娃的少年,狼狈地摔倒在湿漉漉的地上,旁边散落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吉他盒。
少年似乎扭到了脚,尝试着想站起来,却痛得倒吸一口冷气,漂亮的五官皱成一团。
几个助理模样的人惊慌失措地从车上跑下来,七手八脚地去扶他,声音嘈杂。
“屿崽!没事吧?”
“哎呀怎么摔了!快起来,地上凉!”
“脚怎么样?能动吗?”
那被称作“屿崽”的少年被扶起来,推开助理搀扶的手,固执地弯腰想去捡那个吉他盒,声音带着哭腔:“我的琴……”
一阵大风刮过,吹起了地上散落的乐谱,其中几张不偏不倚,正好飘到了沈叙的脚边。
鬼使神差地,沈叙伸出手,捡起了那几张纸。纸张质地很好,上面是用手写体记录的乐谱,笔迹略显稚嫩,但能看出用心。他随意扫了一眼旋律,眉头微蹙。
这曲子结构松散,和声进行老套得像是二十年前的流行歌,副歌部分为了追求所谓的“燃”,强行堆砌高音,缺乏真正的情感支撑。
这是典型的、被资本包装出来的、空洞无物的工业化产品。
“喂!你!干什么的?把东西放下!”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是少年的经纪人,一个穿着干练套装、表情严厉的女人,她警惕地盯着沈叙,特别是他手里那几张乐谱。
沈叙面无表情地将乐谱递还过去。
那少年——钟情屿,被助理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接过乐谱,拍了拍上面的水渍,抬头看向沈叙。
雨水中,他的脸精致得毫无瑕疵,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那眼神里除了疼痛,还有一种沈叙看不懂的、固执的难过。
“谢谢。”钟情屿小声道谢,声音清亮,带着点鼻音。
沈叙点了点头,重新裹紧衣服,准备离开这个与他无关的是非之地。
“等等!”钟情屿忽然叫住他。
沈叙脚步一顿,回过头。
钟情屿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皱巴巴的乐谱,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懂音乐吗?”
沈叙挑眉。
旁边的经纪人开口阻止:“小屿!别瞎问!我们得赶紧去医院看看你的脚!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
“李姐!”钟情屿打断了经纪人的话,目光执拗地看着沈叙,“我刚才看你捡谱子的眼神……你好像……不太满意?”
沈叙有些意外。这个看起来娇生惯养、像易碎品一样的顶流偶像,观察力倒是敏锐。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谈不上满意不满意。商业作品,符合市场预期就行。”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直接否定了这首曲子的艺术价值。经纪人的脸当场黑成焦炭。
钟情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苗。他不顾脚踝的疼痛,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改?”
沈叙看着眼前这个在冷雨里冻得脸色发白、却因为一个音乐问题而眼神发亮的少年,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动了一下。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为了一个和弦、一段旋律而废寝忘食。
他沉默了几秒,在经纪人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淡淡开口:“副歌第二个转调太生硬,可以用减七和弦过渡。桥段的和声节奏可以切分,增加律动感。结尾的爆发,靠吼高音是最低级的方式,用递进式的织体和延迟效果会更有层次。”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钟情屿心上。
这些都是钟情屿自己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了所以然的地方!
公司请的那些“金牌制作人”,只会说“这里情绪再饱满点”、“高音再亮一点”,从来没有人这样一针见血地指出过技术层面的问题!
“你……”钟情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你能具体说说吗?或者你能不能……”
“小屿!”经纪人李姐怒了,一把拉住钟情屿的胳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我们该走了!”
“李姐!他说的都是对的!”钟情屿挣扎着,看向沈叙的眼神充满了恳求,“先生,您……您有没有兴趣……来帮我做音乐?我……我可以付您报酬!”
沈叙看着这场闹剧,觉得有些可笑。一个顶流偶像,在雨夜里向一个落魄潦倒、连门都进不去的音乐人发出邀请?是讽刺,还是又一个无聊的玩笑?
他扯出一个疲惫的冷笑:“没兴趣。”
说完,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入冰冷的雨幕中。U盘在掌心硌得生疼,那里面是他无人问津的“曲高和寡”。
身后,传来钟情屿带着哭腔的、被经纪人强行拖走的声音:“等等!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沈叙没有回头。他的名字?一个失败者的名字,不值一提。
②:寂夜
沈叙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记那个雨夜的荒诞插曲。
他回到那个只有十平米、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的出租屋,继续投简历,继续被拒绝,继续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
直到一周后,他的旧手机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电话那头,是一个小心翼翼又难掩激动的声音。
“请问……是沈叙先生吗?我、我是钟情屿!就是上周在星耀楼下……摔了一跤的那个……”
沈叙愣住,想挂电话。
“别挂!求您了!”钟情屿像是猜到了他的意图,语速飞快,“我托人查了好久才找到您的联系方式!沈先生,我听了您的作品!就是那个……叫《寂夜》的Demo!我在一个很小的独立音乐论坛找到的,只有片段,但是太棒了!真的!”
沈叙的心脏猛地一跳。《寂夜》是他三年前的作品,上传到一个早已无人问津的私人空间,他是怎么找到的?
“沈先生,我想请您做我的音乐制作人!”钟情屿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不是玩玩,是认真的!我受够了唱那些我自己都听不懂的口水歌了!我想做真正的音乐!像《寂夜》那样的音乐!”
沈叙沉默了。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又一个陷阱,或者是这个富家少爷一时兴起的游戏。
但钟情屿话语里的那种渴望和真诚,又不像作假。而且,他提到了《寂夜》……那首承载了他最多梦想和失意的曲子。
“为什么是我?”沈叙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因为你看我谱子时的眼神,”钟情屿认真地说,“还有您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您懂。而且,我相信能写出《寂夜》的人,一定有着了不起的灵魂。”
“灵魂?”沈叙嗤笑,“灵魂不能当饭吃。”
“我能!”钟情屿急切地保证,“沈先生,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待遇您随便开!我只要音乐的主导权!我可以跟公司谈!如果不行……我就……我就自己出钱做!”
最后的这句话,带着近乎鲁莽的勇气,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沈叙心中厚重的阴霾。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偶像,内里却有着如此决绝的一面。
鬼使神差地,沈叙说:“时间,地点。”
③:世界的规则
见面地点约在郊区一个僻静的、隔音效果极好的私人工作室。
沈叙到的时候,钟情屿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还坐着脸色铁青的经纪人李姐和公司的一位高管。
显然,这是一场谈判。
谈判过程极其艰难。公司方面坚决反对让一个来历不明、毫无名气的人来主导钟情屿——这个公司最赚钱的“商品”——的音乐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