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眼目睹璇玑侧过身与江静潮低声交谈,嘴角噙着一抹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温柔。
这种神情也会出现在陆璇玑身上吗?
江静潮含笑将她素日爱吃的食物,亲手布至她面前的玉碟中,其姿态之熟稔,其举止之亲昵,为姬憬容平生未见。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是他手中的琥珀钟承受不住骤然加重的力道而碎裂,冰凉的琼浆浸湿了他的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搅动,酸涩、灼热,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动,直冲头顶。
迷茫、失望、荒芜……
他挺直腰,维持着姬氏家主的体面,心中最后一丝纯真的少年心事也随风而逝了。
陆璇玑,你对我何其残忍。
在魔尊的胁迫下,仙门大会的宴席总算进行下去,只有楼儃和晋雍被晾在原地。
他持剑怒目:“陆璇玑,这是蜀山地盘,你别以为控制了接秀堂,就可以为所欲为!江静潮,你果然与魔尊勾结,对得起昆华仙君吗?”
“哎呀,真烦人。”
陆璇玑挥挥手,楼儃和晋雍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硬按在座椅上。
一朝复生,魔尊实力竟然如此强大,他心里着急,一边试图用别的手段召唤肃纪司,一边向姬憬容拼命使眼色。
楼儃的眼皮都快抽筋了,姬憬容却毫无察觉,死死盯着尊位上的两人。
“啪啪!”
璇玑拍拍手,几名蜀山弟子带上一人。
楼儃大惊:“梅知寒。”
“楼道友,她可是你们肃纪司最得力的干将了。”
楼儃支支吾吾。
璇玑指向梅知寒:“我想问问楼道友,这人,还是梅知寒吗?”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再清楚不过。”
江静潮指尖轻点梅知寒印堂,她浑身皮肉呼啦啦掉落,只剩一具木雕人偶!
“梅氏唯一的后代,竟然被做成了傀儡?!”
璇玑道:“你们做的恶事何止这一桩”
百十位蜀山普通弟子涌进接秀堂,楼儃窃喜终于有了帮手,却被百事双眼睛中的怒火吓了一跳。
弟子们纷纷控诉起楼千帆和肃纪司对他们的种种欺压逼迫。
其余势弱的修仙家族,自从楼千帆当上蜀山宗主,也对他们明里暗里地打压排挤,当下十成人里竟有九成都支持江静潮。
江静潮声音不大,落在众人耳里却如黄钟大吕。
“楼儃,你们将弟子制成傀儡驱使,丧尽天良。我若不能庇护他们,才是有负师尊教养之恩,也有负于数百年的蜀山宗主之位。”
楼儃拉上晋雍,跪地哭求:“都是楼千帆让我们这么干的呀江师兄!”
他心知斗不过陆璇玑和江静潮,迅速滑跪求饶,竟没有一点反抗的心思。
璇玑与叶空青毫不犹豫将楼儃等人及肃纪司一网打尽,姬宗珩发出嗷嗷的叫声,他叔父却没救他,只是手持酒杯发呆。
轻松刨除楼千帆在蜀山派的根基,接下来单独对付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璇玑志得意满,欢快的乐舞声响起。
底下的修士们借乐声的掩盖议论纷纷。
——“魔尊重生成江静潮的徒弟,还帮他铲除修仙界的败类?陆璇玑什么时候变这么好心了?”
——“他俩不是死对头吗?你们记不记得,陆璇玑抢蜀山派地盘,还偷蜀山派修仙秘籍,气得江仙尊捣毁了她一半的天工坊生意和船运生意。
针尖对麦芒,陆璇玑怎么会好心帮江仙尊?背后肯定另有隐情。”
——有人挤眼睛:“我看他俩不对劲,你看没看出来,仙尊今日对陆璇玑甚是体贴,又是布菜又是斟酒。”
——“没听楼儃说吗?陆璇玑就是江仙尊的爱徒陆星,师父对徒弟体贴,还不是应该的。”
——“哪个徒弟敢心安理得让师父给自己斟酒?你徒弟啊?他俩肯定有事儿!”
——“你我打赌,他们要只是师徒怎么办?”
——“哼!要是这样,我把我家一条灵河送与老兄!”
——“我也跟。”
——“还有我。”
……
璇玑在首座上听得满头黑线:这群爱蛐蛐人的修士,还名门正派呢?以为小声说她就听不见吗?
敢拿老娘和师尊的关系开盘下注!而且下师徒身份的多,下道侣身份的少,她心中有几分不爽。
随着赌注越来越大,陆璇玑听得心里发痒,恨不得也下去做一个抽水的庄家。
“小可郗谙早蒙仙尊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今日谨以薄酒一杯,聊表寸心。惟愿仙尊福寿安康,万事顺遂。在下,先干为敬!”
郗谙来至二人桌前,双手举杯,昂头饮尽,示以空杯。
璇玑的手抢先一步,覆在江静潮空空如也的琉璃盏上。
郗谙不解,魔尊如此霸道作甚?连别人给仙尊敬酒也要抢过来,他又不是不给魔尊敬酒。
“师尊最近不宜饮酒,徒儿代饮便是。”
璇玑斟满酒杯,一饮而尽。
江静潮含笑致歉,注视璇玑为他挡酒,郗谙莫名觉得那眼神像极了自家夫人。
没奈何,他只好躬身深施一礼,却一不小心,看见桌桌子下面——
魔尊的鞋尖,隔着罗袜不紧不慢地撩拨江仙尊的脚踝;
她的手,竟然放在……!
崔月屏捅捅敬酒回来就红着脸一直发愣的自家夫君:“瞎想什么呢?”
郗谙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夫人,你说我要不要也下一注,我保证,肯定能给荷儿再挣出一份家产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