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二人又在厅中对谈良久,从肃王府中起居,说到北疆风物。窗外日影西移,不觉间竟已过了一个时辰。
闻盛方才起身不舍告别,闻泠送他出府,看着熟悉的马车缓缓远去,心中泛起酸涩,直至车影转过街角才转身回府。
闻泠定了定神,她欲当面与炎珩道谢,便提步往书房方向走去。
这是她成婚之后,头一回往书房去寻他。她循着府中回廊慢慢行走,才发现这条路竟与她平日所行大不相同,两侧夏木高耸,枝叶交错成荫,院中种满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那花白中带着淡淡乳色,枝叶修长深绿,花香沁人却不浓不烈,她不由放慢了脚步。
这一路,不像通往书房,倒更像通往一处神秘的幽境。
拐过回廊,只见一名侍女端着茶盘,正欲往书房去。
那侍女见是闻泠,忙低身行礼。
闻泠抬手示意免礼,
“这是给王爷的?”
见侍女点头,她接过茶盘,
“给我罢。”
她步履放得极轻,推门而入。
书房中一室静寂,连窗外夏蝉的声音,都仿佛被隔在檐下。案上几卷旧册摊开,清光流转。炎珩已换了一身银白常服,衬得他愈发挺拔清朗。他端坐案前,正凝神翻阅一册小簿,纸页轻响之间,眉心不觉微蹙。
闻泠见他看得入神,不欲相扰,便将茶盏轻轻置于案侧,转身欲退,尚未行至门边,忽听身后一声脆响。
“啪——”
白瓷落地,清脆刺耳,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炎珩原在翻看自皇后处誊抄来的后宫用药记录,忽觉一缕极淡、却熟悉的药香自侧畔掠过。他翻页的手指一顿,下意识抬首,正见闻泠转身欲去,心中一急,伸手欲拉住她,不料宽大的袖口将案侧的白瓷茶杯扫落在地。
闻泠一惊,本能地去拾起碎瓷,谁知手指被碎瓷锋利边缘划破,
“嘶......”
血珠从指心沁出,在白皙的手上显得分外刺眼。
“别动!”
炎珩几乎同时出声,脸色霎时一变。
他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带起,未多言,便牵着她行至窗边软塌处,使她坐下,
“坐好。”语气不重,却不容分说。
他转身取来药匣,动作比平日透着些许急意,
“以后这些事,”他轻吹伤口,“让下人做便是。”
闻泠本是来道谢,却又麻烦他为自己处理伤口,不好意思地轻声道,
“不过皮肉伤而已。”
炎珩头也未抬,
“皮肉伤也不行。”
他将药粉细细洒落在伤处,随即以纱布包好。
“泠儿这双手,”他看向闻泠的眼睛,“是救灵兽性命的手,最是金贵。”
窗外晚霞正盛,一抹暖色自窗棂漫入,落在他眉眼之间之间,将那份认真映得愈发清晰。
闻泠回望着他,心头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日后,真心嫁与炎珩之人,一定会非常幸福。
见炎珩仍捧着她已包扎妥当的手,她被他那带着直白关心的目光烫得耳尖泛红,她悄悄把手收回,似不经意地转开话题,
“方才在看什么,看得那样入神?”
炎珩这才回过神来,神色尴尬。他将案上的那本小册取来,递与闻泠,顺势在她身侧坐下。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难掩的担忧,
“我怀疑九婴并未被烧死。”
见闻泠翻开册子,继续道,
“这是我托母后誊抄得后宫用药记录,近些日子,慈安宫的用药有些不对。”
他修长的手指在几行字上点了点,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新增的几味药,短短三日,用量几乎翻了数倍。”
闻泠垂眸细看,清热、止痛、生肌、祛腐……眉心越皱越紧,
“这分明是医治灼伤、溃烂之药。”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纸页微微作响。
炎珩目光沉了下来,
“正是。”
“我今早才问过母后,宫中并无谁新近受了灼伤。”
“唯一说得通的,便只有九婴。”
他像是压着不安般声音微沉,
“德妃向来深居简出,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正是最安全的地方。”
闻泠抬眸看向炎珩,只见他眉间的凝重已被温柔取代。
炎珩眯起眼睛,想到给翎影卫的那瓶提前准备的兽血,宽心道,
“不用担心,翎影卫已将道观清理妥当,他们很难查到我们。”
“而且无论接下来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独自去面对。”
闻泠抬眸看向炎珩,只见他眉间的凝重已被温柔取代。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院内灯火在回廊盏盏亮起,光影透窗而入,将二人的影子并肩投在地上,静默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