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方过,暑气便不声不响地涨了上来。
窗外天色低沉一片灰青,云层压得极低仿佛抬手可触,空气里尽是潮湿水意,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倦意。
安如堂内,窗扇半掩,闻泠独坐案前翻着《本草异灵录》,她看着看着,眼神渐渐散了,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脑中一阵发空,连平日最感兴趣的药理都读不进去。
案边炉里药香散得迟缓,烟丝低低垂着,不肯直上像被湿气拽住了脚。她索性合上书卷,欲伏案小憩片刻。
就在这时,清葭掀帘进来,低声道,“前头来了两位女客,说是带着灵兽来看病。”
“带进来吧。”
闻泠强行唤醒原本昏沉的神思,轻轻呼出一口气,理了理衣袖等待。
她望向窗外低垂的乌云,仿佛有雷声,在远处低低滚了一声。
一场雷雨,怕是要来了。
伴随着脚步声,闻泠抬眸,只见门口立着两名衣着讲究气质端庄的女子,一前一后,神似母女。
两位虽身着款式极简的素衫襦裙,可细看都绣满金银暗纹。她们唇角噙笑,目光游走在屋中各处,仿佛对诊室很是好奇。
最引人注目的,是年轻女子怀中的神鸟。
神鸟通体修长,姿态端雅,额间浅金纹路若隐若现,青碧羽色自颈至尾层层铺展,由浅入深,如远山叠翠,又似晴空初霁时的云影流光。
这难道是青鸾,闻泠藏下惊艳,
“两位请坐,这只神鸟怎么了?”
那年轻女子点了点头,语气调皮,
“它这几日不大进食,精神也比以前差,听人说安如堂能医灵兽,便冒昧来试试。”
闻泠目光落在青鸾身上,微微凝神探出意念询问,
“你哪里不舒服?”
青鸾眼睫轻轻一颤,带着几分困惑,“……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她说你食欲差,精神低迷?”
“那是上个月我不小心贪嘴,吃多了。”
“?”
闻泠眉梢抖动,悄悄打量两位女子,能有青鸾神鸟岂非寻常贵女,
“并非重症。夏日炎盛,神鸟胃气郁结,食欲偏低而已。”
年轻女子被闻泠看的心虚,随即笑道,“本......”
年长女子忙轻咳一声,接过话头,
“姑娘说的没错,那怎么调养较好?”
闻泠开了清火药方交给清葭,吩咐她带客人去取药,两位女子带着青鸾离开,临出门还看了闻泠一眼。
天色愈发低沉,方出安如堂不过片刻,西北天际已翻起重重乌云,街市上刮起了风,檐铃乱响,湿气裹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玄妈妈望了一眼天色,眉心微蹙,低声吩咐车夫,
“快些,怕是要落雨了。”
车夫应声扬鞭,马蹄踏在青石路上溅起细碎水光。
车厢内景和公主怀中抱着青鸾,边喂它零食边为它顺着它颈侧的羽毛。
“还喂,都说胃火了......”皇后轻轻哼了一声,唇角似笑非笑,
景和公主抿了抿唇,忍不住低声道,
“母后……她方才是不是,看出来了青鸾没病了?”
“方才她那眼神,都快把我看穿了。”
皇后点了点头,“本宫也如此感觉。”
景和公主语气里难得带着点不自在,
“而且她看青鸾的眼神……我感觉她们在说话。”
皇后闻言,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似在回味方才堂中那一眼。
“世传能听灵者,可与百兽通心。莫非闻泠有此异能?”
景和公主一愣,睁大眼睛,
“那她——”她恍然大悟,
“那她不就知道青鸾没有生病,我们是骗她的?”
皇后淡淡接过话,
“既没拆穿,说明她也拿不准罢。”
“不过,她的性子倒是和皇儿很像,都冷冷淡淡的。”语气里透着些嫌弃,
景和公主忍不住笑了一声,“是有些像皇弟。”
皇后眉梢一挑,无奈叹气,
“可不是么。”
“本想是个活泼的,结果,一个两个都冷面无趣,让人捉摸不透。”
她略一停顿,终于找到了吐槽的出口,
“你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珩儿从小时候就不爱笑,问他一句话,能回一个字绝不回两个。旁人家的孩子还会哄母妃高兴,他倒好,站在那里像尊小石佛。”
“如今好了,又娶回来一个。”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并无真正的不喜,反倒像是带着几分长辈才有的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