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闻泠对婚事和逐灵礼的走流程一般的态度,又浮上心头。
“羿行。”他翻身坐起,见羿行入内,“备笔墨。”
羿行应声而去,片刻准备妥当。夜色静得出奇,唯有墨香在室中慢慢散开。
心乱不定之时练字静心,是炎珩的习惯,最近朝中太平,让殿下烦郁之事多半与闻姑娘有关,
“殿下,今日用膳时,属下从清葭姑娘聊了两句。”
炎珩未抬眼,只笔锋落纸时停了片刻,
“嗯?”
“说明日,宁远侯府沈姑娘约了闻姑娘明日出府。”羿行继续道,“说是芒种时节,照例去城南花神庙送花神,祈一年顺遂。”
炎珩指尖微紧,墨色在纸上晕开一线。城南,距离军营训练场不远。
“明日去军营。”他看着纸上那一笔未收的墨痕,良久,才缓缓下笔将字补全。
羿行应下,心中暗叹世道变化之快——他们的冷面肃王真的变了。
将军府中,此时未眠的还有闻泠,刚刚清葭收拾明日花神贡品时,她才想起与原身闺蜜一起送花神之约。
原身记忆中,定远侯府沈小姐性格直爽,常常在她被嘲笑倒追肃王时替她打抱不平。
闻泠一直以来,都很欣赏直率的人,想到明天就要见到记忆中的闺蜜,她又紧张又激动,既担心被看出破绽,又期待在这个穿越来的世界有一知心好友。
*
云影薄薄铺在天际,被风一层层推开。
马车在花神庙前停下,闻泠逃似的率先钻出车厢,深深吸了口清新空气。
沈知意一路上不是关心她的身体恢复,就是问她这几日没有联系的原因,她实在难以招架。
花神庙前,已然热闹非凡,香案花盘早已排列齐整,高低错落的红绸在风中轻扬。
闻泠被沈知意挽着行至香案前,拈香叩拜。香烟袅袅升起,看着沈知意欣喜模样,闻泠心里也比平日多了几分松快。
拜罢花神,一旁的沈知微早已按捺不住喜色的贴近闻泠,笑意盈盈,
“把礼数走完了就成,太师府刘二小姐拜了花神,还不是情路坎坷被退了婚。”
闻泠忍不住失笑,抬袖替她拂去肩头上的花瓣,“这可是你叫我来拜的,现在怎么又说没有用。”
沈知微压低声音,凑近她耳畔:“我还不是想约你出来玩,这个由头母亲应得快。”
她目光在闻泠眉间一转,忽地笑意更浓:“你今日气色倒好,看来礼仪嬷嬷还没上门。”
闻泠知道她又在打趣她追得真爱了,只得应道,
“还没入府,不过也快了。”
话音未落,沈知微已挽住她向花神庙后山走去,眼中带着狡黠,
“走,”她低声道,“听说后山石榴花开得正照眼,一年只开这一遭,再不去便要错过了,我们去看看。”
香火声渐远,两人沿着庙后小径行了不多时,山势渐缓,眼前忽然一亮。只见半山坡地上铺满石榴树,枝叶新绿繁茂,花色正盛。
榴花或簇或疏,红焰灼灼,映着初夏日光,如云霞落地。风一过,花影轻摇,红光流转,竟比庙中香火更叫人心旷神怡。
早有不少人循名而来,或携帕驻足,或低声赏谈。林中笑语与花影相杂,衣香鬓影间,倒添了几分人间热闹。
闻泠正要被沈知意拉着往林深处走,却听不远处有人“咦”了一声。
“那不是闻将军府的闻姑娘么?”声音不高,却偏叫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楚。
闻泠回眸望去,只见几位衣着华贵的少女朝她这边调笑。说话的是英国公府的秦姑娘,看她的眼中充满鄙夷。她身侧站着永昌侯府的柳姑娘,手执团扇掩着嘴笑,另有一位礼部侍郎之女魏姑娘,年纪看着最轻。
秦姑娘见闻泠看过来,语气带笑,却字字带着讽意,
“今儿倒真是难得,能与准肃王妃一起共赏这石榴花。”
柳姑娘听了用帕子掩唇轻笑,“确实稀罕,毕竟这肃王妃的头衔可是来之不易,闻大将军接连上书了四次才求来的。”
魏姑娘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天真,“准肃王也真是一片痴心。”
几句话落下,周围原本赏花的人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目光纷纷向闻泠和沈知意投了过来。
榴花仍在枝头灼灼盛放,衬得人声里那点笑意,愈发薄凉。
沈知意眉头紧锁,正欲上前被闻泠按住袖角。
闻泠笑了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我喜欢,便去争;不喜欢,便抽身。时间于我宝贵的很......”
她说着望向身边的石榴花海,“不像几位姐姐,婚事只能由别人做主。”
永昌侯府的柳姑娘刚被母亲逼着相看了一位肥头大耳的世家公子,正被戳到痛处,气急败坏道,
“争来又如何,肃王岂会真心悦于你?”
“本王当然心悦闻姑娘。”
闻泠回头,就看见炎珩从石榴花海深处向她走来。
他衣着月白广袖长衫,腰间玉带松束,垂下的流苏被风一拂,轻轻摇曳。行走之间,仿佛花影也随之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