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旧址原为废军营,地势宽阔,四面石阶如层云堆叠。
未至巳时,市集中已是人潮汹涌。兽贩、药师、驭兽客、捕兽人诸色之流纷纷汇聚,吆喝与叫价声此起彼落,杂然交错。
巷口几名捕兽人正歇息饮水,腰间的铁网与镰刃血迹斑驳。
各类摊前摆满大大小小的兽笼,有掌心大小的风狐,有毛色如雪的霜貂,更有鼻息沉重的岩犀幼崽,偶有闷吼,惊得行人纷纷侧避。
驭兽客挑着水桶走过,桶中银鲤灵身一晃,露出水面时竟化作透明轻影,引得孩童追逐观望,笑闹成片。
昨日回府后,闻泠将帕中飞镖递于腾蛇问询墨羽出处。
腾蛇觉察飞镖气息冰寒逼人,愈是靠近体内火息愈被压制。
它不愿闻泠担心,只以意念轻回,“其上带冰系灵兽之息,寒意诡异,其余难辨。”
线索至此又断,闻泠只得来此市集,盼借诸多灵兽之口探得那黑羽更多由来。
闻泠随人流而行,心神悄然散开去聆听四周灵兽细碎而杂乱的念声,寻觅售卖冰系灵兽的摊位。
兜兜转转数圈,市集里火系、草系、水系灵兽叫卖声不断,却无一处摊位见到冰系灵宠的踪影。
她心生茫然,脚步也慢了下来。
恰在此时,巷口一捕兽人瞧见闻泠衣衫素洁却质地讲究,举止间清贵非常,眼睛顿时一亮,忙拎着铁网迎上前来,满面堆笑,
“这位姑娘瞧着是官家人罢?想要什么灵宠尽管吩咐,在下上山下泽替您去抓。”
他拍了拍腰上那捆绳索,神情颇是自信,“三两日便能把活物送到府上,凶的、乖的、能看家的、能取乐的都行,保您满意。”
闻泠目光落在他眉角一道旧疤上,刀痕虬曲,狰狞如爬藤。
她压下心中厌恶,温声问道,
“冰系灵宠可能抓?”
捕兽人愣了愣,似没料到面前的贵家小姐会问起冰系灵兽,心下暗猜她多半是初涉灵宠之道,因而收了揶揄之意,反倒耐下性子解释,
“姑娘怕是有所不知,冰系灵兽可不是咱们炎国能寻到的。”
他抬手指了指远北天际,神色中竟隐有三分敬畏,
“唯西北玄极国那种极寒之处方能生出冰系灵兽。咱们炎国地处东南,四时火旺水润,冬日不过一瞬,哪里能生出冰灵?”
他收回手,杵了杵铁网,铁环轻响,似也叹息,
如今世道艰苦,活计难寻,若不是没别的门路,谁又愿日日同那些灵兽拼命。
他叹了口气,“若姑娘肯出些路费,在下招上几个兄弟往玄极国一趟,替姑娘捉一只冰系灵兽回来也非不可。”
闻泠温声拒绝,让清葭取了些碎银予他,算作方才多言的酬劳,欲回将军府。
她暗暗心惊,若黑衣刺客与玄极国有关,那刺杀似乎比她预想的牵连更广,也更凶险。心绪纷乱之间,未察脚下,踢翻了巷口摊旁的小铁笼。
笼中灵宠被震得“哎呀”一声,疼痛呼喊声瞬间传入闻泠心识,叫她心里一紧。
“对不起。”她忙先向摊主低声致歉。
摊主正引着赤焰鼠表演跳环以吸引路人,头也不回懒懒道,
“无妨无妨,那些都是卖不出去的残货,等夜里收摊,都是要扔掉的。”
话语轻飘,仿佛所言并非活物,而是废弃的摆件。
闻泠蹲下的动作微微一滞,睫毛轻颤。
她将铁笼扶正,俯身向内望去,笼中蜷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蜥蜴,鳞面干涩,脊背处隐裂一线。
她又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小笼,里头的蜥蜴亦是尾尖软垂,或病或伤,虚弱委顿。
她以心识轻轻安抚,可想到夜里它们将被弃置街巷,终究不忍。
“请问,这些可卖?”她抬眸,语声温温,
摊主闻言,连忙放下手中表演,快步凑来,满脸诧喜,
“姑娘是要买这几只?”
见闻泠点了点头,摊主伸出五指,“五钱,都给姑娘罢。”
闻泠示意清葭给银,将三个笼子一并抱起,临走前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道:
“您可知城郊安如堂。若再有生病的灵兽,可往那里寻我,我会买下。”
摊主喜得眉开眼笑,连声应道:“一定一定,姑娘真是宅心仁厚,宅心仁厚啊!”
市集喧嚣如故,人声鼎沸,谁也未曾留意那灵蜥背脊处的细裂悄然张开一线,新生细鳞自中露出,色若幽蓝琉璃,笼中凉意四散。
*
暮色自远峰间泼下,纤云被染成绯色。
“闻姑娘为何不用晚膳?”炎珩冷冷地问,
羿行回禀道,“自市集回来,姑娘便守在屋中照看那几只新买的小灵蜥,怕是顾不上。”
炎珩眉峰微动,心里登时沉了沉,一条腾蛇已让他醋得不轻,如今又添了几只小灵蜥占她心力。
但念及闻泠温和认真的性子,心底那点酸意被压下几分,
“大婚将近,再多派些暗卫守着安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