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珩既讶她心细如发,连这点隐伤也能察觉,亦叹自己先前竟全未留意。
“谢谢姑娘,方才我竟未察觉。”他低声道,
闻泠轻轻摇头:“无妨。我素喜与神兽相处,更何况你教我防身术,此乃小事。”
炎珩听她一语一调温和无华,心底某处柔了半分。
赤翎雕向来骄矜凌厉,从未在人前露过此般乖顺,今日这般主动与闻泠亲近委实罕见。
“神兽灵宠仿佛都会与姑娘投缘。”他轻声道,凛霁长眸依旧注视着闻泠。
她出身将门,却无贵家女子常有的娇倨,举手投足皆是轻柔和煦,对人对仆一视同仁,对兽亦无轻贱之色。
风从回廊与荷塘之间来回流转,带来新荷清香。
日近午时,清葭小跑进院,气息微乱,“姑娘,宫中送婚服来了……”
只见数名宫装女使紧随其后,为首嬷嬷年纪略长,衣饰端肃,托着雕纹玉盘,盘上一片灼红。
嬷嬷上前行礼:“闻姑娘,皇后钦赐赤焰流裳婚衣。”
闻泠眉心微敛,却温声道谢,“劳烦嬷嬷。”
清葭面上露出几分尴尬,接过玉盘,姑娘往日时时念着要嫁肃王,如今却像不大愿意似的。
嬷嬷颔首,目光从炎珩背影轻掠,又落在石桌上的赤翎雕,眸色深深,神情莫辨。
炎珩见闻泠对婚服兴致寥寥,袖中指节不觉攥紧,心里忽地泛上涩意——怎么倒像不愿嫁与他似的。
*
街市正午最为热闹,人声鼎沸,见其他马车因人流而走走停停,
“为何我们的马车畅通无阻,无需避让路人?”闻泠放下车帷问道,
任妈妈笑容温和,
“姑娘如今是准肃王妃,姑娘出府,自有人清道。”
她边替闻泠掠好鬓角散发,边压低声音,
“肃王手握重兵,又为皇后独子,行事素来凌厉。姑娘如愿嫁过去,言行须得处处谨慎。”
见闻泠眉间似有一丝不安,任妈妈虽不解,却又想起三日前闻泠莫名出府,半夜方被寻回,心便当她婚前紧张,又宽慰道,
“姑娘放心,老爷毕竟是一品将军,姑娘生的貌美又痴心一片,肃王断不会委屈了咱们。”
任妈妈当年陪嫁入府,眼瞅着闻泠自幼母亡、父亲又镇边常年在外,她早已将闻泠当作自己骨肉,疼至心坎里。
近来闻泠不似往昔只顾打听肃王消息,反倒常来问她铺子生意,又静下心学习理账收支。任妈妈看在眼里,只觉这孩子订婚后总算定了性,越想越是欣慰,语气更加柔和,
“女人总要有立身之本。姑娘能想通开始打理家产,我这心里,可算松了口气。”
闻泠瞧见任妈妈眼眶发红,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安如堂,坐落在国都近郊的医馆,虽小又偏,却是闻母生前最为珍重的旧产之一。
闻母出身医脉世家,性情澹雅,治病不分贵贱。另此堂救人无数,闻母亦有心替久镇边关的闻父积德化业。
马车转入后巷,在安如堂侧门缓缓停下。
闻泠方入后院,便有女子呜咽之声传来,她眉心轻蹙,任妈妈已趋前两步,温声问道:
“可是出了何事?”
那小厮见是任妈妈,忙躬身上前,神色颇为为难,
“任妈妈,这位姑娘执意要我们替她的灵宠瞧病。安如堂向来是医治人疾的,哪有替畜生看病的道理?若叫外人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堂里荒乱了规矩?”
闻泠朝哭泣的女子望去,只见青衣女子怀中抱着一只碧眼灵猫。灵猫虽毛色光润,却缩作小团,气息微弱。
那女子见小厮对闻泠等人恭敬无比,仿若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上前哀求,
“求诸位救救它罢,它从昨夜起便不吃不喝,呼吸愈加微弱。”
小厮一看女子缠上东家,越发焦急,连声解释,“姑娘莫怪,实在是堂规,不是小的们不肯帮衬。”
闻泠把腾蛇当作视作,听见小厮唤灵宠做畜生,甚是不喜,却也知世道成见深重,不便当众驳斥。便垂眸柔声道:
“让我来瞧瞧罢。”
任妈妈会意,抬手示意小厮退下。
闻泠俯身以意念轻抚灵猫,只觉一缕念声细弱如丝,“痛,腹间胀。”
她指腹轻按其腹,下方果有一处微硬,触之便缩。
“是结毛阻滞了。”她抬眸望向青衣女子,声音温软轻柔,“梗在腹里,怕是疼了一夜。”
女子听得此言,泪珠滚落:“大夫可有法子?”
闻泠抬眼安抚的对她一笑,叫来管事交代方子
“姑娘不用担心,只需按方取药,以温水调成浆液喂它,每日两次,自可化结。三五日内,便能康复。”
“我会把方子给你,用温水调成浆液喂它,可帮它化毛润肠,一天两次,几日便好。”
女子感激得几欲跪下,被任妈妈扶住,随管事去取药。
闻泠望着女子背影,心念一动,
“我想在安如堂另开一处为灵宠看疾。任妈妈以为如何?”
任妈妈怔了怔,心底暗自替姑娘忧虑,世人谈兽色变,坊间几桩神兽案如今还贴在告示上。
可闻泠面上神色奕奕,双眉间倔强温柔并存,与她母亲几分相似。
任妈妈正待言语,忽觉风声微异,只见一缕寒光,自墙上破空掠来,径直刺向闻泠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