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至少因为他给出的总是自己想得到的,她也可以给一些他想要的。
而他想要的,现在,就是让她吃饭。
鹿啄拿起筷子,夹下一块爊鸡。
一顿饭用尽,无人再发一语。
饭后,两人又坐在桌前,不约而同地瞧着素馨。
素馨心中发毛,被当作空气也好,被疾言厉色也罢,都好过现下犹如待宰羔羊。
“想问便问吧。”
她咬牙道。
座上二人纹丝未动,半晌,鹿啄才瞥了高克行一眼,后者摇头长叹。
此事理应是他做,可这理应何尝不会害了鹿啄。真为她,就不该替她。
无奈他总存了在鹿啄面前逞才扬己的心,那对她尽责的念头,便时常被这求她青眼的想头压倒。他转而对素馨道:
“不必说什么,只答我是与不是,若我对了一半错了一半,你便不答。”
人大凡追忆往事,总有修饰己过的积习。故可任她述说,其虽不至全盘说谎,却难免刻意扬己抑人,甚至隐去她自认并不紧要,
可对提问者至关重要的关节。此时,若只令她答是与不是,则虚实立辨,能确保所得答案,皆为己方所用。
“我离家后,不出一个时辰,高克己便到延晖阁寻你,无非是说心悦你已久,或你尚未入府就已经知晓你的芳名,倾慕不已,可苦于没有机会跟你相守。”
素馨大骇,这两样说辞兼而有之,几乎一字不差,她眼中闪烁,紧抿双唇,片刻后才道了个“是”字。
“若要跟你相守,便是对我的极大羞辱,我必定报复,让你们不能双宿双栖,甚至成了苦命鸳鸯,诸如此类,他用了不少说辞吓唬你,再加上编造我是如何如何发卖了我幼年时身侧伺候的丫鬟婢女,让你断定,我活,则尔等死。”
素馨闭了闭眼,又答“是。”
“可现下有个大好的机会,他通过父亲的关系,结识了山东镇守太监,他故意告诉我万梓阙会进献假画,我必定当众揭穿,因此得罪太监,招致权珰显宦的报复,被其下狱折辱,到时就成了不肖子孙,再也干预不到你们二人。”
此言一出,连鹿啄也不禁回头,耳边又响起素馨答“是”的声音。
“但说不好,我这人是极奸诈狡猾的,万一我逃脱了,回来还是报复,所以必得确保我被抓被罚。你眼看登天的机遇就在眼前,高克己与你情笃,至少也要抬你为妾,所以你有意向高克己提供了我来回的路线和我会去锦裱堂的讯息。”
久之,素馨不发一言,高克行眯眼笑起来:
“关于高克己的全对,但你不是那样攀附权势,虚荣浅薄的女人,你只是让他骗了,对他有情?”
一片血红攀上素馨的面颊,她仍未回答,只是咬牙轻轻点头。
高克行嗤笑一声。
“好,告与你知,我不在乎你怎么想,不要在这样的事上再浪费我的时间,天亮了会有窑子里的龟奴来接你,你的时间也很宝贵。”
话毕,素馨面色由红转白,又是勉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滑出来。
“当晚,因我未能归家,你以为事成,便去寻高克己,谁知他并不欣喜,反而十分急躁,而且是正在等你的样子,你一来,他立即说事情败了,我已经察觉风声,也许会设计害你们,你要赶快跟他离开,避避风头。”
“是。”
“你当然很害怕,叛主是重罪。没有退路,也没法再隐瞒了,只有跟高克己先走。于是你们到了高克己的一个藏身处,这地方必然离高家不近,但也不会太远,且周遭荒僻无人,高墙独门,内里藏了许多莺莺燕燕,你便意识到,这是高克己的外宅,是他豢
养女子的圈舍。”
素馨无法再平静答他,惊惧地脱口而出:
“你怎么会连这也知道!”
“若你肯在事发时动动脑子,你也会知道。”高克行翘起一条腿,左手扶在膝盖上,“他色胆包天,仅为了跟你相守就敢谋害庶兄,他才跟你认识几天?可见与你相守是假,害我是真。而贯会利用女人的人,必定了解一些女人,那他又怎么会是那种一个女人就被满足的胃口。”
唯有沉默。
素馨已流了太多眼泪,也因这盛满的眼泪意识到,她的确想的很少。
座上,鹿啄缓缓靠近了高克行,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教我。”
他既许了有求必应,那么方才手段,正是鹿啄愿学之术。
高克行无须动刑,不必威吓,仅凭三推演,便将素馨的经历活画出来,连她瞧不见摸不着的心思也都洞见肺肝。鹿啄由是深知,这是更省事,更好用的利器,与骨柄剥皮刀的区别,只在于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她虽也为高克行的推演之能心下一惊,胸中却无半分警惕惧怕。
在山野间,有这么一个道理:两只同族狭路相逢,体量小的那只,定会伏低做小,退避三舍。
它们都能在山中活下来,必定各有各的本领,身形不占优的,多半倚仗机巧与狡智存身,而有智慧的第一要义,就是要知道避开无法抗衡的纯粹力量。
于高克行,此理亦然。
不知自己已被比作小动物的高克行不着痕迹地稍稍躲开鹿啄垂下的发丝,也小声道:
“默而识之,学而不厌。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这种事哪有死记硬背的。”
鹿啄哪儿读过什么《论语》《庄子》,她鼻翼微翕,预备秋后算账。
高克行轩眉弯唇,又转向素馨,道:
“事败,高克己必然要处置你这个同谋,可他现下不能杀你,毕竟你的尸首不好处理,再不小心露出来,会更加棘手。但他也不会亲自将你卖了,那太显眼,于是他托自己的外室娘子,以你纠缠不休为由,指点她将你卖进了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私窠子。”
夜风过庭,涤尽泪腥,却吹动院中憎恨的波澜。
素馨忽轻笑出声,其声磔磔,良久不绝,直至她全身气力皆随之散尽。末了,她伏身及地,重重稽首,额抵冷地,道:
“二爷所言,句句属实。”
压抑,颤抖的气息夹杂在苦涩的声调中。
“城南,铁井巷底,黑漆木门,那是他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