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克行不由皱眉。
“还有呐!”婆子狠狠薅下一绺鸭毛,“有些田产不丰的地,财主们瞧不上,只有自己家里种,到完粮的时候,衙役就拿脚踢斛,米洒了一地,衙役们就自己拾回去,转头还说粮食交不够数,要拿钱补上。那田本就是贫田,上哪里去凑米凑钱呢,又把人逼死。”
年年如此,重重税债,唯有远远逃开,成了流民,才有活路。可活路却与死路分别不大。
现下想来,金锭子、丑珊瑚、美人,哪个不要银子,他一芝麻官,敛聚了这许多东西,就算是掏夫人的嫁妆箱子,也得有十几位夫人给他掏才够用。
还不是民脂民膏。
但此人如此行事,伯父全然不知吗?
高克行正盘算将此事告与高克肃,却听那婆子还没说完,提起刘知县的点滴不快,顷刻间烟消云散了,她还是一脸喜气,继续道:
“公子知道,我家媳妇娘家也是种地的,老早就让财主们占了地,靠着家里女人们做活计,男人们卖苦力才能活,回回想起来,我儿媳都得哭上一阵子,可现在好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高兴地仰头,对高克行道:
“不知什么缘由,昨天县里突然冒出个天大的官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官,可就是刘知县见了他,几乎都吓得尿裤子。”
天大的官?
婆子是一介无知农妇,知府已算太大的官,她所谓天大,该有多大?
“这官好厉害,才到一会儿,就把刘知县拿了,说他有这个罪,那个罪,一大堆,刘知县屁也不敢放一个。”
她说得痛快,手上狠狠拔毛,接着道:
“他也不过堂,叫手底下人把刘赖皮的官服扒了,扒了就扔地上,让万民踩,刘赖皮赤条条的,也不给他躲,也不给他跑,咱们的青天大老爷,就安安稳稳的坐着,笑眯眯跟咱们说‘百姓的债,百姓自己讨’”
高克行忽觉一阵寒气袭来,异样而熟悉的感受攀上心头。
“后来?”
“后来当然是把刘赖皮扔到百姓堆里了!大家伙七手八脚,都上去打,我那亲家还扯了他一片头发回来给我看,说是刘赖皮都不成人形了!青天大老爷给咱们做了主,又把地主们吞的地契都烧了,依着黄册,谁家的地,给谁家重新置地契,你说痛不痛快!是不是天大的喜事!”
的确是喜事。
可高克行就是止不住的一阵恶寒,他问:
“这个大官,叫什么?”
此言一出,婆子歪头忖了片刻,随即一乐,更欢快道:
“说起这事儿,还怪有意思,你说,那么大的官,怎么起了个‘陈阿猫’这种怪名字。”
高克行胸中有一口气猛地向下坠去。
的确是天大的官,天大的喜事。
堂堂东厂理刑,天高皇帝远地跑到青州来,在足以动摇圣心的钦案里,装进去一粒沙子。
他要给这粒沙子作伪,为涉案之人的名单里缘何多出来刘知县这么一位人物而苦心去向圣上解释,他是为了收买人心吗?
可自古,从没听说过阉宦收买百姓的心。若是为了公道,他才刚在雅集上做了件极其有违公道的事。
此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替天家行事,却没打着圣上的旗号,还留下个假名字,可见他不为名。
此事又完全无利可图,刘知县纵然巨贪,可他的家私跟权宦们手指缝里落下来的实在都没得可比。
甚至拿办一个知县,震慑不住任何人。
他到底为的是什么?又为何自相矛盾?
说他憎恨清流虚伪,却又实心为百姓着想吗?
那岂不是笑话?他身处之地,只能媚上,根本没有为百姓效劳的余地。
若为他自己,他身兼镇抚使与理刑,常年在京,怎么会与一个蝇营狗苟的小官有仇?
或是取乐?难道大动干戈地惩处一个知县,也是一件乐事吗?有人会为了找乐子做到如此程度吗?
婆子对此全然不知,仍将“青天大老爷”几个字念叨良久,她无力报答天上,只得将这份狂喜与境况相同者分享,乃至于将自己
因天官所得的恩惠具象为肥鸡肥鸭,与众同乐,如此,好像报答了那位青天大老爷一般。
可这青天大老爷,并不为她。
既然君子论迹不论心,高克行该称赞陈星霜才是,该为他拊掌叫好才是。
可陈星霜的心,真是君子之心吗?或者说,真是人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