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给你们编成一家子就得了,高克行没觉出这里头有什么难度陡增的地方,只是对于她还有个娘这件事惊讶了一瞬,但很快便笑着应她。
此时高克行在鹿啄心中的信用已有七八分了。她想着从何说起,无意识翻到桌上写了字的三页竹纸,看见最下面还有一页有字。
她翻开,只见四个字位于竹纸正中:
啄蒙解译。
幼童蒙学、开智、入塾,常用的蒙学读本,大抵就会用上头的这几个字命名。只一个啄字不同,那是独属她的。
鹿啄心中一动,片刻后,却不知自己为何而心动,只将那张纸胡乱拨开,抽了张无字的摆到眼前。
傍晚她出去后,高克行自己又研了不少墨,砚台竟还未干,就着余墨,鹿啄将自己姐妹七人的名字全誊了下来,顿一顿,在最末补上鹿鸣。
对高克行而言,这十六个字已足够说明很多,他犹如见了山禽走兽写字一样,又惊又奇,将那张竹纸提起来对灯端详许久。
这是一手行楷,有赵体的底,却写得硬而散,起笔如刀劈,收笔如断竹,毫无修饰。
赵子昂的行楷曾在京中雅士中备受推崇,不少闺阁女子也竞相学习,乃至于有些流俗,现而今的官家女子们为显得独特,有临瘦金体的,也有写梅花小楷的。
有了这一层,再结合鹿啄的年纪,教她写字的人,无论转过多少次手,最开始那一位必定是写赵体的,她又从未提过家中有男子,那么教她写字的人该是一位从京城流落到山中的闺阁才女。
大户人家的女子也未必都能识字,因而这位给鹿啄开蒙的女子,要么是获罪的高官之后,要么就是出身青楼。
获罪的高官之女,由三法司审结案件后交由原籍官府或捕获地官府押送流放,或充入教坊司,能侥幸逃脱者,自有本朝以来,十中无一。
相较而言,青楼女子逃脱的可能就要大得多了。
高克行低头,见鹿啄又在纸上写下啜狗山三个字,他还未及细想这八个名字的含义,就又是一愣。
啜狗一般不独用,啜狗尾连用指得是某人像狗,而独用在这里,却又有一番丧家之犬,悲苦啜泣,茕茕孑立的意思。
给山起名的人、给鹿啄和姐妹们起名的人、教鹿啄写字的人,应当就是她所说的“娘”。
高克行算定了六分,嘴上却当十分似的问:
“你娘曾在京中做过花魁娘子么?她叫什么?”
鹿啄一愣,几乎是被吓了一跳的模样,半晌才转过头,道:
“我还没告诉你?”
这又是鹿啄从没外露过的一种表情了,高克行不由得因她的表情隐隐自满,也不跟她解释什么赵子昂、教坊司,只笑问她:
“教你?”
言外之意,这是一种能耐,就像鹿啄起初认为,打水漂是一种可以相胁的能耐一样。
可鹿啄并不像他一样多疑试探,她只是重重点点头,末了很苦恼地又问:
“你要什么?”
似乎跟鹿啄相处总是这样,织上千万个套,最终只套住自己。
高克行失笑,摇了摇头,郑重道:
“什么都不要,阿啄,从现在起,我对你无所求。”
他注视着灯下的几页纸,实在地感知到鹿啄曾是与他多么无关的一个人,他又多么不该用自己的规矩将她与人交往的底色染得这样复杂。
二人之间良久无言,一个在不解,另一个在想该如何叫她明白。
半晌,高克行才又开口道:
“细细想来,其实是我误你。或许我该教你的头一桩,就是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要换来,你合该得我的有求必应,不因你有我要的东西,只因你是鹿啄,懂吗?”
是救他性命的鹿啄,是世上无她这般人的鹿啄。
可她大概觉得这样换实在很方便吧,仍露出那种游移不定、不知所谓的神色,高克行只得再道:
“如若不懂,你只记着,以后凡我高克行的东西,你想要,便开口,不必问我何所求。”
这次鹿啄懂了。
“好”
她痛快应着,神色明快许多,上次如此时,还是逗小钗叫她娘的时候,她道:
“我所要颇多,你别后悔。”
再多又能如何,高克行到底自小养尊处优,几乎是不自觉地一哂,末了却回过神来,他鲜少见鹿啄心情好,面上有明快的神色。
算起来,这几乎是头一次。可纵然如此好的心情,她也不笑。
该向她求一个笑的,可后悔已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