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克己要杀我。”
话音方落,高克肃的脸色看着并没什么变化,但下颌不着痕迹地鼓起,显得他面上更冷峻几分。
高克行浑不在意,他余光瞥见鹿啄一直在嚼他烙的饼子,觉得好笑,伸手搛了一筷子高家带出来的腌制鸭货放在鹿啄碟子里,转而把帕子翻了一面,也不顾及他大哥的东西有多华贵娇气了,又擦着手对高克肃道:
“过了今夜,他要是胆子大没跑,要想法子制住他,不然要么是我,要么是长姐,父亲一定会舍一个。如果你不便动手,或是有其它挂碍,阿啄会去。”
鹿啄还在啃饼子。
高克己是帮殷碧安排小官的人,高克行纵然不说,鹿啄也要抓他。
方桌上首,高克肃摇摇头。
高彦韬并不是要挑一个来舍,而是干脆两个都不要了。这结果没什么承担不起的,他却不想再让弟弟伤心,只道:
“父亲那儿,我会尽力而为。”
“怎么尽力?”高克行余光觑着鹿啄,忽然觉得有点古怪,但还是先对高克肃继续道:
“我本不用跟兄长说这些道理,只是兄长的成算我也知道,并不顶用。”
他仿佛已知道花厅中高彦韬的一番谋算,言外意有所指,高克肃不置可否,听高克行道:
“无论如何,殷家定然出手,娘和你也不会舍了我,父亲那里,只还差一招。”
高雅英裹在里面,殷碧、殷封俱已知道实情,纵然殷碧没有自己的法子,听了高克肃的说法,她不日就会有动作。至于陆从漪与陆家,只在高克肃的一句话。
这就显得高克己至关紧要了。
拿住他,不仅有了真正的“真相”,更有同时拿住高彦邦的好处。
高彦邦不同于弟弟,绝不会舍了自己的嫡长子,哪怕是与高彦韬拼命。
“不过可惜严家的婚事要告吹了。”高克行忽然挑眉笑道,“经过今天这一遭,昆哥儿不是傻人,不连夜脚底抹油就不错了。”
说话间,高克行突然注意到桌上的饼子和鸡蛋汤都没了,高家带来的菜却还有剩,鹿啄竟然一口未动。他想起鹿啄走前,说过她原先的家里,是二姐做饭。
难道跟这个有关系么?
高克肃留意到他走神,抬手扣了扣桌檐,见他回神,才道:
“你已脱身,高克己必然跑了。”
这回轮到高克行不置可否,只听高克肃又道:
“另外告与你知,你房里那个素馨,不见人影。”
“也跑了呗。”
高克行浑不在意,又给鹿啄添了一筷子糊肉,他有心试探,却也不忍真挑一块儿太糊的,饶是如此,那半黑半褐的肉也绝不会叫
人食指大动,可鹿啄吃了。
怪事。
心念甫动,却见高克肃停筷,淡然道:
“既跑了,你在外头比我方便,可要我给你打点什么?”
跑,只有往高家外头跑,没有缩在高家等着的道理,高克肃本就不常在外走动,加之被高彦韬罚了,更难动作。无论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是否有苟且,都得高克行自己查。
所谓打点,也不过是行一两个人的方便,捡着口风紧的护院或家生下人拨过来,这不顶用,十个人也比不上一个鹿啄。高克行摇摇头。
“不必,我大概有数。”
一席饭用罢,席间除了糊肉剩下一些,其余菜肴均已用尽,克肃安然静坐,并不动身,只高克行与鹿啄来来往往,收拾盥漱。
高克行原也是不会料理这些杂务的,比之高克肃,只是心中存着个“收拾”的念头。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今儿却把家事的滋味全饱尝了一遍,但也无从向人说起,只能有脏的,就拿干净的来就,用抹布把碗盘草草抹了一遍,堆放起来。
从高府带来的碗碟自然不用动,等二人收拾停当,高克肃把高府的碗碟收回提盒,高克行从袖中抽出丝帕揩手,对着高克肃道:
“这些日子我不回去,有的事无人过问,你们要有数。京里我办得应该很干净,需要压下来的奏本,情由我都问过,无论父亲最后是奏了还是留了,都不是把柄。”
他说着净完了手,又把丝帕递给鹿啄,后者接了,他嘴里不停,道:
“漕运和盐运,一条线上的人我都问过,查过,有几个人的盐引不能去活动,剩下的,看父亲的意思。至于青州这里投献,还是记在我名下,佃租照旧。”
官员家中田产可免徭役,不堪重负的农户会将手中的田地投献,以轻省的佃租替代沉重的徭役,高府三房的佃租由高克行制定,田产也记在他名下。
“有个姓孙的书商,徽州人士,他有一笔润笔费我已经谈妥,只是这个关头,先不要收,若是上门,叫管事的去打发,只说不认识。”
本朝商人地位不比前朝历代更高,仕商结交仍是大忌,但高家有“不肖子”出面,时而就会有名为“润笔费”的捐资流入高府。
这些事,高克行若办得仔细,高家世代膏腴;高克行若办得不仔细,高家也只是丢了一只脏桶,极容易便能撇清。
高克肃心知肚明,却不能让他解脱,唯有等。
“你不必挂怀了。”
说着,他拿起提灯,犹豫一瞬,方又开口,不着痕迹地向鹿啄投去个眼神。
“只是这丫头,你不该留。”
鹿啄正把高克行的“杰作”遗骸倒入灰桶,并没朝门口看。
她是高克行在雅集上的共犯,是跟着少爷流落在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丫鬟,无论出于什么,高家不该留她。
但高克行了然,在这世上,除了鹿啄自己,没人能定她的命。
“兄长如果疼我,只疼我这一样吧。”高克行露出个孩子时候才会对高克肃露出的笑容,“只有阿啄,由着我吧。”
街上传来二更梆子响,夜风转寒,乌云蔽月,长街上空无一人。高克肃远去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声音,在两侧高墙间回荡。风从墙缝里渗出来,吹得羊角灯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