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未毕,就听窗中又有声音传来,是高彦韬在说话,声色更厉:
“还有何可救!一个玷辱门楣,另一个更是自蹈死地!行事但求磊落,无愧于心,断无欺君罔上之理!有事便奏事,有本便回
本。纵使圣上震怒,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这项乌纱是去是留,全凭圣上是否念及多年犬马微劳罢了。”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真真个忠直亮节的骨鲠之臣。
可这厅内却有两个人真切知道他的意思。
殷碧没听过高克肃书房中的一番议论,但她知道高彦韬素来明哲保身,他有几分是对圣上的真心,又有几分是不肯脏了自己的手替儿女谋划,殷碧很有数。
至于高克肃,未动身前他已料到是这个结果,在高彦韬眼中,单舍了高克行或单舍了高雅英,都未必能将东厂的刑官一举劾罢,也未必能叫高家全身而退,但压上两个,把握就很大了。
高克行必不会死,至多流放,届时寻机将人带回来,仍旧处理高家不在台面上的事。
至于高雅英,高彦韬真的不在乎。
不明就里的殷封和严昆冈俱是一怔,面面相觑,心中不知该感佩还是该恶寒,此时只听得座上殷碧哭声更大了些,殷封尤是不
忍,再劝道:
“姑父切莫义愤之下做了有伤骨肉天和的决断,来日追悔莫及。此事定然还有万全的法子,行哥儿和表姐所为虽悖,然事非无
因,不该平白断送他们啊。”
前面鹿啄还听得云里雾里,这一句“断送”却让她明白了,高彦韬这是要拿一双儿女的命出去,不知要做什么。但雅集上高克行的那些仇家,到是应当很乐意听到这种话的。
她不由得对这事起心动念:原来有生身父母的人,未必比得过她这样无父无母的。
论起可怜可悲,不知她跟高克行谁更胜一筹。
厅内,高彦韬又道:
“内侄不必多劝,高家生养他们,授以祖宗血脉,岂容他们如此作践门楣?他们今日对不起列祖列宗,便是自绝于斯文,自绝于门庭!”
又是一阵死寂。
严昆冈自觉摸出些门道了。若说高雅英今日所为,是背叛了高家,尚算说得过去,可高克行却是为了高家搭上了一条命,高彦韬难道不知?还是他佯作不知?
当时的情境下,易地而处,严昆冈自认是不会那样做的。污涂的门楣,自有长辈们去筹谋如何洗净回来,可丢了一条命,就是一了百了。
在自身性命与家族名节的两难中,高雅英选了前者,高克行选了后者,可无论谁,都不该承担这样的抉择,这个道理,难道高彦韬不知吗?
高家的水这样混,要不要启程回去,回给父亲知道,这浑水他跟妹妹可不能蹚。
起了这样的念头,严昆冈便不打算再劝了,若为着跟高克行的情分,与其这时候费傻力气,不如回京替他多走动走动刑部,至少保他一命。
旋即,他又想起一个人。高克行不仅是高彦韬的亲子,更是高克肃的亲弟,难道高克肃不劝?
像是与他灵犀相通,高克肃竟真的开口,他道:
“父亲或可上本,只言青州刑官办案操切,恐激起地方不稳,奏请将其调回京中述职。”
此言一出,严昆冈不由得在心中叫好。是了,寻个不打紧的由头把那什么陈阿猫调回去,他的耳目一走,高克行自然安全了,纵然还有一二番子,却不敢妄动高家。
同时,这不紧要的由头也不会招致东厂或权宦的反扑,却可让内廷的人知道青州有事,高家牵涉,一番掂量加之陈阿猫的述职,两方都心中有数。
高克肃语速极快,这段话听来要么是准备了多时,要么是他本不做希望,说得毫无波澜:
“待刑官离开,克行之危自解。届时,再请舅父向内廷递话:此事若深究下去,徒损朝廷体面,两败俱伤。司礼监衡利弊,必会顺势而为。可保两全。”
虽然两边都吃了哑巴亏,却也是两边都捞了便宜。
高家自此立住了清流领袖、忠孝节义的名儿;东厂办了万家、吴家,也算干净利落,雅集之事便犹如从未发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只是有这样的主意,高克肃为何不说呢?
严昆冈觑着他的脸色,却见他神色如常,正待他要深想,却听座上高彦韬雷霆震怒,喝骂道:
“鬼蜮伎俩!此等机心诡道,岂是我等诗礼传家之门所应为?你从何处沾染得这般下作习气?枉费我一番心血栽培,只道你比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强些,谁知竟也是个不长进的阴损东西!”
在殷封的不解、严昆冈的惊异、殷碧的哭声中,高克肃跪下叩首。
他也只是试试罢了。
又听高彦韬道:
“滚出去,把《朱子家训》抄上百遍,明日午后拿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