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坐着？”

窗外投来的月色映在高克肃身前案几上，他的神色掩在影中，模糊不清，只听他道：

“就来。”

二门上落了钥，高彦韬侍奉双亲在内，三人要去，得找二门上守夜的婆子进去通传，把高彦韬请出来，殷封絮絮抱怨，火都烧到眉毛上了，礼教规矩还不放一放，高克肃却不答他，另使了一个小厮去叫高克行房里的清影和素馨，还有那个书童。

若是问起事前情状，得由这几人在场分说。

婆子进去通禀，高克肃随身的小厮到延晖阁去找人，一时垂花门外，只剩下三个少爷迎风站着，各怀心事，不知从何说起。

循二门外墙至转角，能看到三株老杏，原为高家老太爷建宅时取杏林设宴的意思所植，而今长得太密了，需时时修剪。这几日天将入秋，园丁瞧着老杏并不如盛夏时猛长，就疏忽些，时间长了，也投下一片树荫来。

树荫里，站着一个人。

好歹殷封出身威节侯府，比完全的书生要警醒，余光扫过，立刻觉察，扯着高克肃和严昆冈向后退了两步，又做出架势护在前头，三人定睛细看，才瞧出树下之人竟是鹿啄。

“她怎么回来了？”

殷封一看是鹿啄，便不再那么紧张，只是因雅集上的事，先入为主给鹿啄扣了个弃主独活的名头，面上显得不悦。

她回来，理应像那书童一样大张旗鼓，在正门哭叫，三五个小厮从马上往下抱人才对，可她越过了正门的护院，也没惊动任何人，高克肃心知有事，便抱臂不语。

须臾，就见鹿啄在袖口中摸索了两下，取出一封书信来。

这一来余下两人也明白过来，严昆冈见鹿啄迟迟不动，亲自上前从她手中把书信接了，看完其中内容，招手叫身后两人也一齐来看。

待三人都看清书信，再要抬头问鹿啄些什么，树荫下，已经没了鹿啄的身影。

“是天儿晚了，我发梦了？还是明夷已经仙去，派了随行的女鬼来传话？”

明明人刚刚还站在那儿，不过读百十个字的功夫，怎么就没影了？严昆冈一时看看手中的书信，一时又看看树荫下，茫然无措。

殷封知道鹿啄身上有功夫，摇了摇头，瞪严昆冈一眼，转而对高克肃道：

“你们府上是有意选的这样有功夫的丫头？就是防着今天这样的事？”

“不。”

高克肃也摇头。鹿啄会功夫是一桩巧合；她今日跟着高克行，也是一桩巧合。

本朝素有些嗜奇好异的人，买婢子或乐伎、小唱，喜欢其人有些特别的本事，更有甚者，专买些天姿好的，回来教授各样本事，学武就是其中颇受推崇的一类。所以鹿啄会武并不是顶稀奇的事，只是她的武艺，好到已经超出奇人异事的范畴。

这就不便与外人多说了，因而高克肃只道：

“说来话长。”

高克行平素恰好就是所谓嗜奇好异的那种人，他喜欢出挑的女婢在文人中已有共识，严昆冈和殷封也不多做揣测，前者只就着信又道：

“看来明夷现下无恙，还有这么个丫头相护，你我暂且能安心了。稍后跟伯父回了事，拿个对策出来，咱们再去瞧他。”

话毕，严昆冈随手把信递给高克肃，这会儿去延晖阁的小厮也回来了，领着清影。高克肃不动声色将书信收入怀中，转向小厮，却见清影一脸汗泪交加，不敢多问，只急切地瞧着他。

另一个小厮是一道回来的，稍落在后头一些，可只他一人，不见素馨。

高克肃不语，居高临下。

他是什么脾气秉性，清影很清楚，忙半蹲下去，福身道：

“婢问少爷安。”

说来这也是个不寻常的丫头，她身子肥白，足有寻常两个丫鬟捆在一处的宽窄，偏又不似寻常胖人那样憨态，生就一张团团紧实的脸盘，眉宇间宝光流动，灵秀逼人，一望便知是极内秀通达，洞晓事理的。

这个姿势她拿得难受，寻常高克行都叫她免礼，但在高克肃面前不能乱了半分规矩，她稳了稳，继续道：

“敢问爷可是要寻素馨么？她的下落，奴婢实不知情。只知接连两日，院门下钥后她便不见踪影。今日亦然。”

她本不该当着外男的面张扬高克行院中的异样，但现在是什么节骨眼，还替素馨遮掩，只怕会姑息养奸了，更何况也遮掩不过。

高克肃神色如常，略一点头示意她起来，道：

“等找回来，即刻发卖，不必回母亲。”

若要在外男面前维持后宅的体面，非要一个刚直不阿才行，清影大概知道这样的结果，也不替素馨辩驳什么，称了个是，跟在几个少爷后头朝二门走。

守门的婆子已经回来，除过高彦韬叫三人到花厅叙话外，另有一节禀告：殷氏会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