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他们的日子以后只有更好。外放纵然有些苦,但不多久父亲就会找一个机会把他调回中枢,可殷碧万万没想到,跟她做着一样梦的另有其人,能把高彦韬调任回京的也另有其人。
高彦韬三十岁那年,娶了陆从漪。
他是为了仕途,他想进都察院,殷碧如何不知呢。
她又忍了,又等了,但他们的孩子也又没了。
外放途中颠簸,高彦韬又新纳了美妾娇娘,她控制不住的心烦气躁,从此世间让她对不起的孤魂又多了一缕,但他怎么仿佛全然不知呢。
可那时她不记恨丈夫,她甚至没有对丈夫做的决策有哪怕一点怀疑,她只是更深切地恨自己。
第二年,陆从漪跟她一起有喜,前后不过几个月。
她本不该在这个时候跟高彦韬有个孩子的,可他那么真挚地恳求他,在每个晚上,那么凄楚地徘徊在她的廊下,她心软了,却不知道他在两头下注。
也许他三十岁了,再这样后继无人,他没法在家中朝中立足,她还是原谅他了。
那一年,陆从漪得了儿子,她生的是女儿。
她不恨陆从漪,始终她是原配正嫡,妾室生了孩子,陆从漪没有反抗的余力,她把那个襁褓中的孩子抱来院里,跟自己的女儿养在一起,骗自己这也是一种儿女双全,可她能骗多久呢?
生下高雅英那一年,她病了。
最初她发觉到的时候,大概是雅姐儿出生后的两个月。
来月信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小腹深处,隐隐有一丝凉意,仿佛在冬月里误饮了一口冰酒。但不算猛烈,她尚能强自镇定,只当是寻常的月信之厄。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隐隐存在的疼痛便陡然化作了坠痛。
她此生之前从没体验过的一种痛感。
仿佛有人在她丹田胞宫之内,强行塞进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锁,沉重而尖锐、阴寒而坚硬。压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腹部以下痛得一团乱麻。
她以为这便是极致了。
可更快地,石锁仿佛活了,紧咬住了她的胞宫,开始不计后果地、钻心挖骨地一下一下地拧绞。那不是皮肉之痛,是五脏六腑被生生翻转、撕扯的剧痛。那痛楚一浪高过一浪,不给她半点喘息之机。
时而是重重碾碎她的下半身;时而是万千根钢针由内向外密密地攒刺;
最痛的时候,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从中断开。她什么都忘了,只盼着能立时晕死过去,好求得这无边痛海中的片刻安宁。
她意识到这是妇人病,是不能跟外人启齿的,尤其为了不能让丈夫厌弃,是不能跟丈夫说的。
可她太疼了,她要生生熬死了。
或许,她的丈夫会疼惜她的,毕竟她们是因为情愫而成婚,与别人不同。
她祈求高彦韬为她请一个郎中,高彦韬同意了,但郎中迟迟不来。
疼痛时而饶恕她一时半刻,时而索命,她无法等,她只能又去找高彦韬。可高彦韬说什么?他说,得找个嘴严的大夫来、此事不能外泄、还在物色。
那是她第一次,对丈夫有了一点点恨。
第二次,是高彦韬夜里推开她的房门,对她说:
我们还是得有个嫡子。
他难道不知道她很疼吗?
他难道不知道她很不愿意吗?
她拒绝了他,可他怎么会那么生气呢?
要知道,她可从来没气过他啊。
那一年,陆从漪又有了高克行。
殷碧从来没有怨过两个庶子都出自陆从漪的肚子,可是她好怨,好怨为什么她病得最重的时候,高彦韬转头去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一个接一个。
陆从漪也就罢了,还有杨怀薇,他跟别的女人头挨着头,摆弄孩子小小的,稚嫩可爱的手,他那么适意自在的样子,犹如他和自己之间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一直等他的人,是别人。
也许真的要有个嫡子,他们的关系才能恢复如初。
她托父亲的关系,找来了一位云游四海的郎中,那郎中给了一个极刚猛的方子,告诉她可以暂时止住痛楚,她就可以要一个孩子,但此方最好只用一次,日后还是要慢慢调理。
同年,陆从漪的父亲把高彦韬调回京城,殷碧在那一年,太想修复自己与丈夫之间的情谊了。
她用了药,为他有了下一个孩子。
但老天觉得她可笑吧。
那一年,杨怀薇有了高克正。
一模一样的事情,在她身上发生了两次。
她的病更重了。
她对高彦韬的恨,亦更重了。
也许从头至尾都不是她的错,也许从始至终,错的只有高彦韬一个人。
曾经让她觉得骄傲的血脉、官声、母家、财富,不都是只呵护了高彦韬一个人吗?
她看着跟高雅英玩儿在一起的高克肃,她不由得想:
这个孩子又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身上哪怕有一滴血是我的吗?
这个高家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它真的在我痛苦的时候,守护过我一次吗?
是谁促成了高彦韬,是谁让高彦韬有了今天,儿女绕膝,功成名就。
是殷碧。
那么也由殷碧,亲手毁灭。
堂屋外忽然刮进了一阵风,今年的夏日不知为何结束得如此快,冷得如此快,殷碧裹住比甲,站起身,由庄婆子扶着手走到门口,她要去迎接了。
高彦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