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啄和苓娘所在的这件独屋朝东,鹿啄离开并不久,屋里也没被婆子完全清扫,还几乎维持着她和苓娘所住时的样子。
高克行在门口托婆子每日到屋里来送饭,婆子一口回绝。
她在家里是儿媳妇伺候吃饭,儿媳妇做,要来送饭她一天得跑好几趟,还得给儿媳妇多添菜钱,不如给她钱,几天一趟,她去买菜送回来,还能昧下一些充作家用,反正那小丫头再不济也是女子,粗茶淡饭总该会做吧。
因婆子把话说得绝,这买菜的交易最终达成。她走后,高克行拧着眉头进了屋。
他不缺银子,却也不是冤大头,婆子市侩,摆明了想讹他,买菜是一个价,做菜送来又是一个天差地别的价。
真由着她讹,咽不下这口气。他打定主意,就算鹿啄做得再难吃,他也绝无怨言,但方把这事儿跟鹿啄说了,就见鹿啄轻描淡写
瞧他一眼,道:
“我不会。”
“啊?”他脑海中浮现鹿啄在影壁墙边蹲着啃饼子的身影,也不觉奇怪了,又问:“那你在家的时候,怎么吃饭?”
鹿啄正翻着平头案上摆的竹纸和羊毫,这是她买来与鹿苓通信所用,大概对婆子来说不值什么,还在那里原样没动。她边答高克行,边拿粗陶壶里的剩茶水倒了一点在瓦砚上。
“我二姐会。”
她如此动作,必定是要写字了。高克行知道高府下人大多认识些字,但不知鹿啄会写,来了兴趣,一撩自己金贵的竹青色织锦料子下摆,坐在桌下的杌凳上。
婆子的儿子是马夫,儿媳娘家务农,小孙子尚不满五岁,她屋里没人读书,桌子和凳子都是鹿苓从邻居家东拼西凑借来的,为着姐妹写信舒服些,用饭也不用到堂屋去跟婆子一家凑合。
但这样的平头案和杌凳,高克行一生可没享受过,他登时觉得杌凳和案之间的距离,怎么摆弄,都不大合宜,便放弃了,笑着看鹿啄研着块再寻常不过的墨锭,时不时给她添水。
“要写什么?”
鹿啄所持墨锭,是松树枝干烧混着猪皮胶制的,墨色暗淡,不好研,胜在鹿啄力气大,不多时,还是发了些色,只是她再用劲儿,就溅出来了,高克行赶紧伸手接过来,等她答话。
“我不写。”
桌边有块土布手巾,鹿啄拿起来擦了擦手上的墨点,又道:
“你写。”
所以鹿啄刚刚是在伺候墨宝?
高克行哑然失笑,研墨的手顿了顿,他知道自己承诺过什么,鹿啄现在是在要求这个承诺的兑现,也许她觉得听一次未必记得,要写下来才够。
但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得先办紧要的。他遂对鹿啄道:
“你出去替我办件事,等回来你要的我约莫也写好一些了。”
羊毫笔、竹纸、疙疙瘩瘩的烟墨、起了毛刺儿的书案,高克行得在如此条件下把本朝官制、礼教、律法、市井人情和高家一应人上下关系全默出来,这个“写好一些”,他说得相当保守。
鹿啄等着他的后话。
“你应该能悄悄回高府一趟,又不被察觉吧?”
当时苓娘入府,有一个月去信不回,鹿啄就闯过几次高府,但不能引人注目,行动不便,加上不认路,苓娘又被殷碧藏起来了,连身在府中的人都不知她确切所在,鹿啄只有无功而返。
但现下不同,鹿啄已经摸清了高府内外的门路,若要掩人耳目做些什么,容易许多。别说是一趟,就算有心天天回去,也不会有人能知道。
她点点头。
“那好,你到含章馆,就是我后头那间院子里,找我大哥,把我的信给他。”
说着高克行已经起笔。他写的简单,其一是因为算着时辰,书童已经回去了,大哥知道他还活着,见到鹿啄时不会诧异,也不会为难。
其二,雅集上走漏了一个刺杀镇守太监的官家公子,陈星霜不会下海捕,公然海捕,就是东厂把事情闹大,在陛下那儿会显得办事不力。
为堵雅集众人悠悠之口,剩下的人肯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那今晚,严家殷家二位公子一定上门,为报信,也为商量对策。这一来大哥便能算得七七八八,他只需告诉大哥自己身在何处即可。
信件落成,高克行递给鹿啄。
“还有。”他露出了一种哀切的目光,“我信里没写,但你让我大哥从我那儿帮我取身衣裳来,越素的越好,还有饭。”
高克行的眼睛大而明亮,充满希望。
“我好饿啊,阿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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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封其实是跟高雅英一道回的高府。
他从京城来,只带了几个平时用得惯的小厮仆役,下榻在青州闹市的一家客栈。
路上撞见高雅英、高汐英几个魂不附体,高雅英又一直用一件丫鬟的比甲掩在身前,殷封心中大骂东厂无耻,但没说什么,送两位小姐从角门进了内宅,自己转正门去了含章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