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前,也是在这段长街上,高克行有一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他急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比半日前多了许多顾忌,他开始畏惧,几番要开口,又想不如就这么糊涂着过,可始终良心战胜了别的什么,他道:
“你的姐姐们,是高家人害死她们吗?”
“是。”
高克行的心猛然向下一落,坠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火海之中,黑暗,熊熊燃烧,烧得他疼痛不已,但甘霖又随之降下,鹿啄想了片刻,补充道:
“也不全是。”
放在别人身上,如果给出这个答案,高克行绝不会心存侥幸,无论此人是谁,只要在高家,就与高家的利益有损,但此时他却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答案。
有人害了鹿啄的至亲,要她一个全然超脱在此间俗世之外的人裹上一身格格不入的皮来寻仇,这人又在高家,如果是他所亲所爱之人,等待他的只有万劫不复。但他又无法回避这种猜测,因为鹿啄出现在高家不能是平白无故,她的仇人只能与高家有关。
这个“是也不全是”,可能是说此人并非姓高,也可能是此人是与高家沾亲带故,甚至此人只是高家的一个仆婢,无论哪一种,都已是对他的一种赦免。
“是谁?”
他生出贪心,也是怕那仇人是陆从漪,如果不是,他甚至愿意帮她,纵然要他亲手去做什么都好,只要不是陆从漪。
“你先答我。”
鹿啄不满。她还以为高克行会遵守自己定下的规矩。
绕过几处石墙,两人已到了锦裱堂所在后巷,高克行闻言才知道自己急切,笑了笑,道:
“若想让你明白这个,得先让你把全天下的事都明白一遍,要不我问个简单的,你只答是或否,容后我把一切都讲给你听,不图回报,如何?”
答应他,就要先考校他在心中的信誉。鹿啄想了想,给了个约在中游的分数,点点头。
高克行还担心她一根筋,定了的事不肯改,但见她如此肯变通,又觉得摸到一点她脾气的门道,忙趁她尚未反悔,道:
“你的仇家是陆从漪吗?”
为了使鹿啄彻底明白是谁,他只能冒犯生母的名讳,否则说个陆姨娘,鹿啄压根不知道是谁,或与旁人记混了,都是可能的。
“不是。”
她不光记得陆从漪是谁,也还很清楚的知道高克行是她的儿子,故而一下就明白了高克行在担忧什么,不由在心里想这怕也是个呆子,如果他是仇家的儿子,鹿啄又怎么可能帮他。一如怜悯高克正,鹿啄也怜悯似的又给高克行补充了一句:
“不是与她有血亲的任何人。”
柳暗花明。高克行不禁笑了,也暗骂自己傻。
二人纵马前行,巷内夹道逼仄,巷中不见行人,唯余几扇门扉紧闭,不闻往日巷中纸行卸货之声,也不见到后门倒浆糊水的锦裱堂伙计。
午间各家店肆若非有紧要的事,因着伙计们都在用饭,是会冷清些,但却不会如此冷清。
混杂着桐油味儿的空气中飘来一丝酸臭,脚步声随即响起,不疾不徐,却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来者少说也有十余人,跟高家晨昏定省时祖母院子里的动静快差不多了。
高克行立即下马,见鹿啄也要下来,他伸手稳住她,道:
“要么是追来的,要么是等在这儿的,横竖是为了我,你走。”
窄巷尽头,已露出几个作绿林打扮的汉子。
“我走,你死。”
鹿啄沉声道。她知道高克行或可能有其它的打算,但像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更像是不知自己到底是何处境,她该告诉他。
“死不了,”高克行拉着马头转向巷外,来者的身影将到切近,他皱眉回望鹿啄,道:“我还没来得及给你讲,但你只需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我一条命不值什么,他们想要的,得我活着才能有,所以我死不了,你快走。”
马跟鹿啄都看着他,他已经没有时间,那一行人站住了,好似在等他一样,脸上都挂着残忍的笑。
高克行当然知道鹿啄武功高强,可对面施施然走过来的,数一数有十数个人,各个块头有鹿啄的两个大,纵然鹿啄能全身而退,又能在保着他的情形下全身而退吗?
思及此处,高克行抽出马鞭,用力挥鞭打马,黑马嘶叫一声奔开,高克行扔鞭回头,对上了面前的人。
他孑然踏出一步,却见到了来者手中抽出的兵刃。
有刀有斧,还有绳索。
绑一个书生回去复命,何至于用上这些,高克行背上生出细汗。
真的要他的命吗?
他的命何时这么值钱了?
无数人影与景致在他眼前闪过,如果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他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生身父母,只有愧于自己。如果他没了,高家的难题想必迎刃而解了,他已将事情做在前头,高家可以拿着他的尸体到陛下面前要个说法,姐姐的事得以掩盖,哥哥弟弟前途坦荡,阿啄……
阿啄。
一阵罡风猛然略过高克行的头顶。
人形的黑影,如倦鸟还巢、鬼魅出渊,腾空而过,在高克行尚未看清之际,一轮清辉自黑影手中飞出,反旋的弦月游入人群,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其声凄厉,戾气穿云,似孤鹰唳于九霄,又如断弦裂帛。
朝高克行袭来的三个大汉的琵琶骨、蝴蝶骨、锁骨上银光一闪,继而都痛叫着倒下。
鹿啄落地无声,身形未起,顺势向前一滑,抬手接住飞回的剥皮刀,刃尖如在手中挽剑花,自左至右,倒手间划开已至鹿啄身侧两个壮汉的后膝窝。
倒下五人,鹿啄一手持刀,一手撑地向后空翻,躲过身前劈来的利斧,下落时,又一脚直中持斧人面门,那人应力倒下,面部扭曲,鹿啄同时借力拔起身子,踏在一个倒地打手身上。
三块飞蝗石瞬息间催发,又是三人倒下,为鹿啄铺开一条由倒卧之人组成的阶梯。
鹿啄拾级而上,动无常则,似山精野鬼,迅如飞隼,所过之处,寒光乍破,一连数人倒下,只剩一打手头目,眼神飘忽,手中兵刃胡乱挥舞,试图砸中即将向他袭来的厄运,但下一刻,他只觉喉间一凉,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冷硬的声音: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