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吴小姐见对方毫无反应,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倒退到内宅小路的入口,见没人阻她,一没身,完全消失在屏风后头。
两个汉子为陈阿猫搬来太师椅,陈阿猫回身过去坐了,两腿交叠,一手撑着额角,对底下一众身份高贵的女子道:
“诸位小姐,今日是我礼数不周了,我有些更紧要的事要做,不能多陪,但你们也勿要失望,我会叫我的一位同僚来作陪,一定
让小姐们尽兴而归。”
无人应答,大多人都不知道刚刚男席上叶孤萍到来的一幕,自然也就不知道同僚是指谁。
“他呢,比我厉害些,不过你们也别害怕,都是金枝玉叶的小姐,伤了谁,我都没法交待。”
他那种独特的,婉转而动听的声音,让人十分信服他说的都是真话,可场面上,又不可能有一句是真的。
“但是好在,”
陈阿猫露出一个笑容,犹如感激上苍垂怜,继续道:
“你们的丫鬟都不是金枝玉叶。所以我跟同僚都商量好了,等一下要是有打伤的,我们一人奉送五两银子作她们的诊金,要是有
打死的,一人二十两,算我们买。”
有几个丫鬟当即跪了下去,失声痛哭。
“别哭啊。”陈阿猫站起来,伸了伸胳膊,“我怎么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要哭的地方?是我的市价搞错了?你们这里面有超过二十两的丫头?”
自然没人说话。
“哦,我忘了。”陈阿猫恍然大悟的样子,“这儿有妾,有公子们买的妾。妾是要贵一些的,但也不算金枝玉叶,那么一人就赔五十两吧,再贵的也不行,毕竟我们做事的挑费都是公中的钱,我不好挥霍。”
他轻易的把人命按心中贵贱评议了价格,丫头在他心中是物件、财产、附庸,一旦损坏或损毁,都是可以用金钱赔偿的,而一旦有哪位性情软弱、不谙世事的小姐真的收了这些钱,那财产就让渡给了陈阿猫,收钱的小姐就成了认罪、认赔,就算闹到大理寺,也纠不出他的大错。
但不收钱的这个选择,也并不存在。
想要从这个局面中逃脱,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逃,只有在真正的恐怖降临之前,离开这里。
严娅姹的丫鬟并没被束缚,她看到小姐不断投来的眼神,知道是叫她伺机跑出去。这里只有她们家的小姐平日里喜欢骑马游猎,
也只有她们的身体算强健,只要能跑出去,不用跑得太远,要么跑到男席求救,要么跑到马厩里找一匹快马。
只是男席现在怎么样了?也是跪倒一片吗?
还是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的人手,不能同时控制住两面,才决定先把人质扣在手中。
高雅英带着三个丫鬟,就在严娅姹的不远处,她看到严娅姹不断给丫鬟递眼神,纵然她也心中惊惧,但殷碧母家毕竟是威节侯
府,高雅英要比旁人多几分勇气与沉稳,她死死拉住玉珰的手,低声不住地说:
“别怪我,别怪我,要是咱们都想活,我只能冒险,别怪我。”
她要引开陈阿猫的注意力,给严娅姹的丫鬟争取时间,可一旦事发,玉珰、银钿、花络三个会是什么下场,她不敢去想。
甩开软弱的念头,高雅英忽然从人群中走出,对着陈阿猫高声道:
“陈大人!我家婢女清白无罪,此非财货可赎。大人此举,恕难从命!”
此言一出,陈阿猫果然看她,严娅姹的丫鬟也伺机向后侧退了退,装作是给陈阿猫让路的样子,退入跪在后头的人群里。
“小姐说的倒是有理。”
陈阿猫起身向前迈步,走到了高雅英的切近,身后几乎全露出来,有一个方向甚至没有打手。
“那么依小姐的意思,我还是应该打死打伤不论,就说她们是,公然忤逆上差,如何?”
高雅英怕得心像是要从胸膛跳出来,但她还是伸手护住后头的丫鬟们,定定道:
“不如何,陈大人若真动起手,就是草菅人命,无故伤人,不容矫饰。”
“怎么这样说。”陈阿猫离她越来越近,“是万家犯事在先,我们查案,其中缘故,清晰明白啊。”
就在此时,严娅姹的丫鬟抓住了时机,伏身迅速向前,穿过人群后,又改为跑,直冲屏风的缺口而去,有两个打手反应过来要去
抓她,但那丫鬟娇小灵巧,接连越过两人。
屏风的出口就在眼前,所有或跪,或站在场间的小姐们都注视着她的身姿。
还差一点,只要跑出去……
“啊!”
两声短促的惊呼同时响起。
一声源自屏风边上,那丫鬟让人提住了脖子,慢慢从屏风后提了回来,拿她之人,正是叶孤萍。
另一声,源自高雅英,但高雅英并没受伤,而是衣服被陈阿猫手中双剑划出了交叉的口子。
方才还抱有一丝生机的小姐们,心中只余绝望,有人抽气、有人瑟缩发抖、有人全身僵直,乃至犹如一座石雕,一动不动。严娅姹别过头,不看高雅英,眼中蓄泪;来自高家的女眷们,包含高汐英在内,几乎同一时间落下两道泪来,玉珰、银钿、花络三个,更是哭得跪坐下去。
陈阿猫回头道: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长得不像,秉性有点像。”
叶孤萍再没有嚣张气焰,把丫鬟丢给一个打手,自己低头行礼,问:
“爷爷说的是哪个?”
陈阿猫剑尖指了指高雅英:
“就她,”指完,他回过头,问高雅英,“你也是姓高的吧?”
高雅英哪里顾得上答他,那两剑虽然没伤她,但是远比伤她一千刀更要羞辱,在屏风内不下数十个男人的环绕中,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被人划破了衣服,受人旁观、鉴赏,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用险地之中,暂时放下名声名节这句话劝慰自己。
玉珰在她身后,立即脱了比甲,盖在高雅英身前。
手持双剑之人冷眼瞧着,也不阻止玉珰,见衣服完全盖好了,才道:
“对不住,我这双剑是才练的,手上没准头。”
他完全可以把那件比甲扒了,但他选择给高雅英一点点的尊严,并不是因为怜香惜玉之类的理由,而是这件衣服,得在最需要扒的时候,在最需要让她尊严扫地的时候,才扒掉。
在这个“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世间规则之中,只是两块破了的布,就足以要一位名门千金的性命。甚至她今日如果毫发未
伤的回到高府之中,她也不敢跟任何人,哪怕是父母兄弟,提起方才的那一瞬间,她只能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理由,任由这种剥夺发生。
剥夺她的尊严、她的矜持、她作为人应有的不被审视、不被轻易审判的权力。
他并非是要她受伤这么简单,他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个活人,变为一件物品。
“我得走了。”
陈阿猫把手中双剑随意扔给一个打手,对叶孤萍道:
“别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