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中门进。”
轿帘让一个人掀开,才刚刚露了个缝,高克行就对二人说道。
语毕,他立即转身奔中门而去。书童和鹿啄坠在后头跟着,起先没人发问,就要看到中门的石阶时,书童忍不住了,他道:
“二爷,来的是什么人啊?咱们为啥要避?”
同知府的中门开着,不算十分有头脸的客人会走这个门,只有两个小厮把守,而且都是一脸困顿,百无聊赖。高克行见没人刻意
来迎,才答他:
“今天进了太监窝了。”
“啊?”书童瞠目结舌,“又是太监?”
在京时,大型饮宴或雅集有太监是常事,没人敢扫他们的面子,纵然心里看不起,面上也要装着相安无事,动静但凡大一点,必
要给太监窝里去拜帖,可青州是小地方,雅集多是公子哥们自发的私聚,便不一定要特意去请那些税监、盐监,宗室内监什么
的。
可今日居然一连撞上两个,还都是来头不小。
此地能携家养精锐到官员府上耀武扬威的只有一人,山东镇守太监,叶孤萍。
这里面怕是有事,书童有点怕了,问高克行:
“那二爷咱们还去吗?要不我给递个条子辞了,就说家里突然叫回去。”
高克行睨他一眼,冷笑:
“慌慌张张,又不是冲着你来的。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要么只求富贵要么死得惨烈,逃算什么?你的气量还不如太
监。”
书童不敢说话了,转头看了看鹿啄,那意思是让鹿啄帮他说话,毕竟鹿啄是一介女流,一点花拳绣腿只有给少爷陪葬的份。
但鹿啄一条腿已经迈进门槛里了,正回身等着他俩。
刚被说了气量不如太监,书童怕接下来自己的气量又要不如女子,只能一咬牙跟上少爷,三人仍维持来时的身位,进了同知府。
府内有小厮引路,因走的中门,来的又晚,一路上并没碰见什么人,绕过吴家外宅,与内宅间隔的西侧,有一处园林,就是雅集
所在。
青州府地,处南北要冲,作为山东重镇,吴同知府上的官邸园林与江南的纤巧柔媚决然不同,只有一番北地的沉雄与古意。
由济南运来的青灰色龟石与青州青石垒砌成假山,山势雕琢不求奇峭而重雄浑,暗合泰山余脉。
一条引自南阳河的细瘦活水,被引入石山脚下,汇成一湾浅潭,水质清冽。潭上跨有一座单孔拱形石桥,过了桥,可见一座四面开敞的卷棚顶方轩。
轩内宾客已按无形之规散落各处,有作诗、观景、品画者,也有无所适从,忐忑游荡的商贾子弟。
殷封果然已经到了,他跟严家的大少爷严昆冈站在一处,身后所去不远,是一处被屏风隔出的分野,那儿是女席。
两人正谈着什么,余光扫到高克行过桥,便一齐迎上来,殷封与他相熟,见面随手一揖,称他的表字:
“明夷。”
高克行挥了挥手:
“瞎客套什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殷封与严昆冈相视一笑,引高克行到轩内案几旁,三人面对坐下,严昆冈道:
“听说今日的排场非同凡响,我比守之还早到,只是大失所望。”
守之是殷封的字,他们三人年岁相去不远,又是同辈,要么以字互称,要么以亲缘互称,严昆冈一贯文官做派,更偏好前者。
“等会儿你就不失望了,最好让封哥儿扶着你点,别跌下来。”
说话间,高克行用手点了点案几,照常理丫鬟该侍茶,但鹿啄没动,他只能回过头:
“倒茶啊姑娘,不是真领你来玩儿的。”
鹿啄的本职原就没做过几天,倒茶在她脑中只能与口渴相关,于是她也不在乎是谁的茶杯,哪个的茶叶,什么样的茶壶,随手抄
起来就给高克行斟了一杯,摆在高克行面前。
严昆冈眼角抽动两下,用手盖住了那茶杯,对高克行道:
“这位姐姐今天是头一次伺候?这是吴公子的茶杯。”
吴公子是吴同知的嫡子,雅集的东道,此时正如陀螺般在几个权贵子弟间飞转,没注意到自己的茶杯让人鸠占鹊巢了。
“她不是伺候人的料,”高克行示意一个吴家的丫鬟取茶杯来,“昨儿刚拨到我三弟院里,没规矩,多包涵。”
照常理鹿啄此时应该躬身赔罪以示失礼,但她还是没动。等了半天不见下文,严昆冈没说什么,殷封倒是嘴快:
“怎么不带个有体统些的,万家的来了,又要驳你面子。”
茶水已倒入新茶杯里,高克行举杯品茗,好整以暇道:
“她就是我的面子,会伺候算什么长脸,她比这本事要大得多。”
严、殷二人知他秉性,都是苦笑,但见那吴家丫鬟侍了茶却没走,嗫嚅片刻,道:
“诸位公子万福,奴婢搅扰公子们清谈了,但奉女席诸位小姐之命,有一事相禀。”
严昆冈笑道:
“方才已经听说了,你稍候,这有个新来的,得跟他说明白。”
那婢女称“是”,严昆冈转而对高克行笑道:
“她们那边要行酒筹玩儿,我妹妹想了个蠢法子,让咱们帮着作诗为令,制成竹筹,丫头们拿回去给小姐们猜,猜对了是谁作的
诗,谁就代猜中人饮罚酒,除了你和万梓阙,在场的都作了。”
高克行挑眉一笑,问殷封:
“这该是你妹妹跟她合谋的吧?诗书上属她们俩最差。”
殷封捧茶,也笑:
“柔儿还在京城,你怎么想的?她跟我两个人来多有不便,当然是跟着母亲来。”
“恕我失察。”高克行转身对鹿啄一挥手,“伺候墨宝。”
女席所行筹令,是众女子们在装着一套酒筹的竹筒中按约定次序抽取筹签,抽中筹签后,大声念出签上所写的内容。签上惯常会
有一句诗词或典故,营造意境,另有一句酒令,由诗词典故引出在场该谁饮酒,如何饮酒的指令。
例如,筹签上写:相逢何必曾相识,令为:席上初见者共饮一杯。
抽中这道酒筹的小姐会大声读出上述内容,席上初见的小姐们会依令共饮,是为雅趣。
但今日同知府雅集上女席的小姐们有个新花样儿,要由男席的公子们亲作筹签和筹令,这就在原有的规则上又加了一道:抽签者
要猜签为何人所作,猜不出则与行令者同饮;猜出,则由作诗公子代饮。
研墨鹿啄是会的,有给鹿霄研墨的底子,也有后来原棠又教的。
她将饱蘸墨汁的笔递给高克行,吴家丫鬟递上竹签,片刻,筹令即成,高克行对鹿啄道:
“你也跟着去玩吧,留心别让人猜中我的签,我不想喝。”
鹿啄求之不得,高雅英正在女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