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我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不敢睡,怕梦到逐娘和姐姐们的脸,让她时时想起自己无能。
不愿在睡觉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鹿啄把枕顶拿出来递给小钗,后者接了,立刻道:
“咦?这个也是你姐姐绣的吧?”
鹿啄点头:“嗯,帮我缝在枕头上,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小钗收了枕顶,搂着鹿啄的胳膊越过二门,往高雅英所住的琤然居走,“给我两日吧,你后日来取?”
再晚些都使得,最好是鹿啄能日日过来查看才好。
她缺一个在内院走动的理由,拱辰轩里虽然信息往来方便,也再没有郑婆子一类的人能轻易碍事,但不比扫地往来自在,消失一
时半刻总会让人察觉,这点不好。
换到高雅英的琤然居或高汐英的住处是最好的,她们是殷碧的女儿,近水楼台,但也太容易被殷碧直接“关照”到。
想着,两人一路走到了琤然居的院门口,这里不与其他小姐的院落比邻,独自占据着内宅东南角一片清静之地。高墙环绕,门扉
常闭,将府内的喧嚣与烟火气隔绝在外。
踏入院门,可见院内无一株繁花,无一棵杂树。
地面以俨如一体的青石板铺就,缝隙严密得连其下野草都探不出身来。两侧抄手游廊的廊柱下,整齐列着名品兰草,绿云叠翠,却无一朵花,入眼所见,只有秩序井然。
院子里有几个丫头,见到小钗和鹿啄进来,也并没招呼,做着手里的事,甚至连她们进了下房,至尾都未过问半句。
琤然居下房的位置比拱辰轩差些,是一间临街的倒座房,外间大概能容纳五六人,多塞一个也嫌满,两人迈进去,就见花络正坐在靠墙的方凳上,低头不知理着什么。
小钗上前,浅行万福,道:
“问花络姐姐安好。”她有些扭捏,纵然花络没抬头,仍继续道,“我不知花络姐姐在这里,搅扰姐姐清净了。这是三少爷院里的
阿啄,我原想着带她来描个花样子说说话。我们这就去别处,不敢扰了姐姐。”
花络仍然没抬头,答:
“不必,你们就在这儿玩吧,姑娘屋里这会儿没事,我理个线。”
虽说如此,可该怎么玩儿呢?小钗不由得绞紧了鹿啄的手指。
有她在确实不好说话,鹿啄拉住小钗想往外走,谁知一回头,正撞上银钿奔里面进,外间一下子满满当当。
小钗又匆匆忙忙给银钿问安,后者也没看她,对花络道:
“今儿这衣服是补得上还是补不上了?姑娘问呢。”
“怎么补?线我还没理出头绪。”
花络自暴自弃地一垂手,露出手里乱作一团的丝线,她语气里有几分刻意矫饰过的委屈:
“姑娘非得穿这件不可?就不能再劝劝?”
银钿也是长叹一口气,走到花络旁边空着的方凳上坐下,道:
“如何没劝?玉珰嘴皮子都要磨烂了,可这又不是姑娘硬要穿,太太这么吩咐的,姑娘又能怎么样?”
太太两个字一出,鹿啄的脚步顿住了,她悄悄引小钗到角落,示意小钗去接花络手里的线。
纵使鹿啄不说,小钗也知道自己若想在屋里立足,这时候该上去帮忙,可她总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现下有人肯定她,她暂且安
心了一些,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道:
“花络姐姐,银钿姐姐,这线缠得厉害,硬解只怕伤了姐姐们的眼睛。我原是绣娘出身,专会对付这些死结。姐姐若信得过,交
给我便是,定不误了姑娘的吩咐。”
闻言,银钿回头看小钗一眼,回头时正与花络目光相接,两人一笑,银钿道:
“我倒忘了你原是绣娘,十来股的丝线也绣得,那你就露这个脸吧。”
说罢,花络也没异议,把丝线举起来,小钗自然去接。
小钗这边理线,花络和银钿也没走,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鹿啄:
“你是昨天新拨到三少爷院儿里的?怎么这么清闲,三少爷没让你们预备明日雅集的事?”
鹿啄心中对上了高克行所说的明天要去个地方,应该就是去“雅集”,但雅集是什么?她这么想,就这么问了:
“雅集是什么。”
花络、银钿俱是一愣,半晌后齐齐笑起来,银钿道:
“我真忙晕了,她原是个绣娘,你原是个扫地的,我跟你们说得着什么雅集,你就当是出去玩儿好了,三少爷没让你们准备?”
花络拦她:
“三少爷和大少爷一贯不爱去的,你倒问错了人,该问二少爷房里的清影。”
清影是素馨到延晖阁上值前就在高克行院子里的丫鬟,时常在陆从漪院里和延晖阁之间走动,今日她也去了陆从漪院里。
“再不爱去明日也要去的吧?”
银钿好像很疲惫,靠在花络肩头,看着小钗理线,兀自说:
“那么大的阵仗,同知家的,通判家的,这还是不入流的外任官,上头又有承宣布政使家的,还有咱们表少爷,严家少爷,在京
城的风光也就这样了。”
花络拍拍她的脸:
“胡说什么,你一个丫头凭的什么说人家不入流,小心姑娘听去。”
“左不过你抽我两嘴巴好了,我反正受够了,姑娘要么不出门,只要出门,就把人往死里磋磨,穿的用的,都要是最出挑,最与
人不同,也不知太太在这上头争什么,贴得是谁的脸面。”
说着,银钿猛地坐起来:
“这还只是在小姐们里头露露脸,将来真要出嫁,得是什么阵仗?我看,要把凤凰的眼珠子抠下来给姑娘镶冠才够数。”
凤凰的眼珠子。
殷碧大概是没有的。
但一件有毒的霞帔,尽可以满足她要的风光。
鹿啄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找霞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