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湿泥预示着将有大雨要来了,高四儿逃得更卖力,直到,他看见面前不远的地方
——站着一个人。
“娘的,”高四儿有些急了,但确切来说,是有些怕了,“你到底是谁啊!你想——”
他话到嘴边,让一记嘴巴扇了回去,那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他甚至生出了自己的脖子还是不是跟头连在一起的错觉。
头上又是一阵剧痛,那“影子”尖细的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直接将他拖倒在地,又一路拖到了那个深坑旁边。
高四儿死命的挣扎,大喊,但无济于事,他不得不放软了语气:
“我真不认识什么苓娘,这位好汉,不是,这位姑娘,你放我一马,你——”
他又被丢进了深坑里。
他还能被这样丢几次?
这一下他已经觉得吃不住了,纵然用手撑了一下,但手上立刻就传来疼痛,连带着整个前肢都是一软。
忽然,天上炸响了一个雷。
整个林子都被照亮了,在乌紫色的天空下,高四儿终于看清了坑上面站着的那个女人的脸。
那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的样子,很瘦,穿一身灰扑扑的衣服,以他多年替高府买卖女人的经验看,这丫头的底子应该是相
当好的,只是好像受了很多苦,面色很差,能露在外面的骨头都露在外面。
“你知道吗。”
小丫头俯视着他,又开口了:
“一下雨,我就心绪不宁。”
高四儿还没来得及品出这句话里的意思,胸前的衣服就让人抓住了,他整个人几乎是双脚腾空地被拉了起来,又落到地上,然后
又一次被推落坑底。
他的身上好疼啊。
说不清楚是哪里疼,因为哪里都有伤,这坑里到处都是尖尖的碎石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裳都给划破了,有血正静静地往外
流。
“我认识,我认识!”高四儿赶紧哭求道,“我认识苓娘!”
可他话刚刚说完,就又让那丫头以更粗暴,更不顾及他死活的方式拖了出去,他听见一个声音传过来:
“我不想知道了。”
又一次被扔回去。
又一次被拖出来。
扔回去,拖出来。
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怎么逃,无论他磕头也好,哭叫也罢,甚至是躺在地上,等着他的都只有——
扔回去,拖出来。
最后一次被拖出来时,高四儿已经满脸是泪,他说不出话,只能等着对方马上会到来的折磨,不知什么时候,那雨已经下来了,
他的眼泪跟雨水都流进嘴里,也流到身上的伤口里,叫他更加苦不堪言。
终于,雨夜里的鬼魅再次开口了:
“你会狗叫吗?”
高四儿立刻叫了两声。
这一次他没有被扔回去了,折磨他的人似乎很受用,又一次问他:
“你会狗叫吗?”
高四儿狂叫。
他一直叫,希望这样的方式能够换取对方的满意,他甚至变着花样的叫,可数不清叫到第几声的时候,他又被扔回了坑里,他痛
得想吐。
怎么了?是哪里不对?是他叫的不好?还是她不喜欢这样的叫声?
高四儿期盼着自己能表现得更好些,他隐隐都有些怪起自己来。
又一次被拖出来,高四儿哆嗦着等,他甚至在心里模拟自己要怎么把狗学得更加惟妙惟肖,可这时候,那主宰着一切的人发话了:
“你能吃下这些土吗?”
“我能!我能!”
高四儿高叫着,开始往嘴里塞那些和着雨水的泥土,味道实在不好,他开始还能硬吞两口,但后面止不住的干呕起来,刚干呕了
一声,高四儿又被踹翻回深坑里。
他真的崩溃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坑里的泥土也塞进嘴里,好叫那位大人能看到,他吃得有多么好,吃得有多么香。
可这是无用的,他又被拖了出去。
这一次,那位大人要他把刚刚吃下去的再吐出来。
他死命地抠自己的喉咙,但抠了两下,就又被踹回坑里。如此往复几次,他甚至高声向那人宣誓,宣誓他今生今世是她的伥鬼,
是她的奴隶,是最贱最下等的一条狗,可无济于事。
高四儿突然明白了。原来做什么都是不对的,顺从也会被踹回去,不顺从仍然会被踹回去,对他的刑罚是一种全然没有规律的天
罚,任他做什么也不能逃脱。
高四儿的脸渐渐灰白下去,眼中也失了一切希望,他只是顺从地被摆布着,等着什么时候会死掉。
可那个人突然停了,问了他最开始的问题:
“你认识苓娘吗。”
高四儿茫然地、空洞地、失了魂儿一样跌坐在雨中,无助地乞问:
“求您告诉我,我应该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