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了拱辰轩门口,就迎面遇上了郑婆子,她误将我手中的衣服当成了贼赃,咬住我不放,这事,大少爷可以作证。”
只有最初说了一下来龙去脉的高克肃,仍四平八稳地坐在交椅上,淡淡道了声:
“是。”
之后的事,其实高克肃已经都说过了,但鹿啄仍要解释其中疑点:
“我知道她们合谋把赃物藏在三少爷院里的灶房内,郑婆子一直与我拉扯,我只得借这个机会将隐情告知少爷,可到了灶房,就
见小钗躺在柴禾堆后,不省人事,怀中抱着赃物。”
说完这句,鹿啄不再说话了。
郑婆子已知道自己彻底败了。
可分明她记得不是这样的,那小畜生带着衣服,分明是从拱辰轩出来而不是刚到,还有那种拉了牛一样的怪异触感,她跟大少爷
说的话,凝儿的昏迷。所有的事经她之口都能对上,却又与事实有着微妙的出入。
如果事实并不如鹿啄所说,她到底怎么得知自己和凝儿的谋划呢?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怎么会一字一句都复述的出来?
上首的几位也是被鹿啄证词的严密程度所震慑了。
竟然在每个时间点上,都有人证,甚至三位少爷,都能为她作证。
若是深想一下就会发现,鹿啄的人证证明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节点。
但没人想象得到就在高府这样的深宅大院里,到处都是耳目和护院的地方,会有一个人飞檐走壁四处打探。众人只是觉得这叙述
天衣无缝,叫人无从怀疑。
只有杨怀薇还有一个问题:
“这番话,你怎么在拱辰轩时,不告诉大少爷?”
“我说过,我仰慕三少爷,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三少爷的院内是一个婆子可以随意进出的,会伤了少爷的脸面。”
高克正又是一阵阵的脸红,连耳尖都红了。
多么体面又为他着想的女孩子啊。
而鹿啄,只是刚刚才想好了这一大套说辞。
没有人再问,庄婆子等了片刻,向郑婆子道:
“你还有要辩的吗?”
郑婆子没话,凝儿却“哇”的一声嚎哭出来,震得身边的人直躲。
“姑母!姑母!”凝儿哭着,声音含混不清,“姑母你想想办法啊姑母!是你说,那些丫头的衣服最少也值几两银子,咱们不捞白
不捞,我都是听你的呀姑母,是你让我到三少爷院里去争,是你说素馨比不上我,我只是听你的呀姑母!!”
她终于发了急智,知道了怎样才能叫自己活下去,但太晚了,不仅晚,还将她此时唯一的救主撕得粉碎,把仅剩的对她的维护亲
手扯下了。
郑婆子咆哮:
“我若知道你是这么蠢的一个东西,我怎么会帮你!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不会,单个眼睛大,肚里空,只想着做姨娘,享清
福,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两人骂着,连七八年间的旧账也一并往外扯,家里的外头的,甚至高府的,没有一丝遮拦。
看着再这样下去要连自己的脸也撕了,曾氏坐立难安,高呼了几次“住嘴!够了!”都并没人理她。
殷碧抬起了一只手。
庄婆子会意,立刻上前一人抽了一个耳光,两人当即止住了。
殷碧道:
“这两个人,捆起来,至于如何发落,我要与大嫂和几位姨娘商议一下。其他人,除了阿啄以外,各自拿了衣裳回各处去上值,
衣裳烧了的,公中出钱,都各自置办一件。”
丫头们纷纷谢恩,该上值的都去上值了,小钗和素馨回到自己主子身后。
太太姨娘们带着婆子转到屏风后面,里头还单有一个配房,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又纷纷回来,在原来的位置上落了座,个个面色都和善了不少,就连曾氏,也没了那种受尽了侮辱
一般的尴尬模样。
主位方几上放的茶早就凉了,但殷碧还是捧起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道:
“郑婆子,打二十板子,念你是大嫂的陪房,又在府里做了多年,往后到庄子上去务农,再不许进府里来。”
下面的郑婆子哪里还有说话的气儿,止不住地哀叹自己命苦,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猛子扎起来,大喊着让不要送她到庄子上
去,她已经知道错了,说着,还不住地掌掴自己。
她已被定了今后的命,没人再管她如何,只听殷碧继续发落:
“凝儿,也打二十板子,她必不可与郑婆子混在一处,等下叫个人牙子来,卖了吧。”
凝儿栽倒在地上,头抵着地砖,她竟不同以往,只低低哭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外面的小厮进来拖人,郑婆子连打带喊,抓着一个小厮的衣襟不放,拖行到鹿啄面前时,鹿啄不经意瞥了一眼。
这一眼,叫她刹那间回到了几日之前。
那时她在高府外的长巷尽头等着,她日日都到这个地方等,姐姐的信应该送到那里,可两个月来,姐姐都没有信送出来。
那天,她最后只等来了两个小厮抬着她的姐姐,丢到她的面前。
那其中一个抬人的小厮,此时正拖着郑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