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影壁墙边上,靠着墙根蹲下,一手搂着二哥,一手从怀里掏出昨天在厨房拿出来的半个麸皮饼子,放进嘴里嚼。
饼子已经冷了,啃起来费劲儿,而且干、噎、还掉渣,掉地上的渣,鹿啄还得自己扫。
这角落在厨房的正北,几乎从外院所有少爷们的住处来往厨房都得经过这儿。不少人看见鹿啄蹲在地上啃饼子,但都是摇摇头就过去了,以为她是挨罚的,怕她冲上来抱着大腿哭。
唯独二少爷高克行,顿了一顿。
他不是去厨房的,他甚至已经吃完饭了。
他只是要出门的路上听见身后素馨叫他,一回头,正巧看见了那格外凄凉的一幕。
素馨赶上他,没注意他正看着鹿啄,笑盈盈递上一件缂丝水墨兰竹扇套,道:
“二爷,扇子忘了。”
这一声二爷,把高克行从一阵“我家何时如此穷酸了”的感想中拉了回来,他接过扇套:
“有劳姐姐。”
这边素馨一欠身,要目送他出去,可高克行迟迟没动,末了,有些纠结地问素馨:
“那个看起来好像很惨的人,是谁啊?”
高克行手指鹿啄的方向,素馨顺着瞧了一眼,并不认识。她早把鹿啄忘了个干净,更何况鹿啄现在的打扮模样,也很难跟昨天联系在一起。
“外院扫地的丫头吧,可能受了罚。”
素馨猜着答复高克行,后者听了只觉得更惨,便嘱咐道:
“我早上剩下两个占米白粉糕,那东西甜腻,我吃不惯,你去拿了给她吧,问问谁罚的她,因什么罚的,这当街示众一样,未免太惨。”
“是。”
素馨应了,回院儿里拿糕,再出来的时候,高克行已出门了。
他只想知道鹿啄为什么挨罚,却想知道得不急切,自然说完了就走。素馨没能目送二爷出门,朝门外望了望,见实在没有高克行的身影,才金莲款步,挪到鹿啄身边。
鹿啄对刚刚延晖阁门口发生的事毫无知觉,也不知道那里住着二少爷,她只感觉头上突然让一片云把光遮去了,抬头,瞧见了素馨。
她倒记得她。
想不记得也很难吧,昨天只有她一个人是单独从西厅出去的。
“你在这儿干嘛呢?”
素馨问她。
鹿啄答得干脆:
“扫地。”
素馨面上露出点嫌恶,又道:
“扫地就该站起来好好地扫,挤在这角落里躲懒扮惨,我们爷说你看着像狗一样。”
这样低等的,模样不出众的丫头,一辈子也得不着少爷们的青睐,便不该让她们生出爷会可怜她们的错觉来。所以素馨才这么
说。
原以为听了这话鹿啄会恼,不恼也会羞,可鹿啄只是把手上的扫帚突然提起来,三根手指头一翻,扫帚掉了个个儿,扫帚柄向
外,朝向素馨。鹿啄道:
“那你扫。”
素馨哑然。
一个扫地的还扫出独门技术来了?还不叫人指点了?她没把别人激怒,反而给自己惹毛了,决心再给鹿啄个难看,却听鹿啄很快又说:
“不扫别挡光。”
这下素馨真急了。
她是娘亲从小当小姐一样养大,就是为了有一天出落了能奔个好前程的,没吃过一丁点儿下人的苦,更没把自己当成丫鬟过,如今叫个扫地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对待,这她怎么受得了,遂问:
“管你的婆子是谁?”
治不了没长眼的,却可以找长了眼睛的治她。
然她不知道,鹿啄并不是礼制天下里长大的人,没有学到别人问了,就一定答的礼貌。
只见鹿啄闻言半天不答,片刻后,慢吞吞地提起扫帚,蹭着素馨的衣服边,朝影壁墙的另外一边走去。
如果现在追上去,会不会显得特别丑,特别尖酸?
这个念头在素馨耳边萦绕了一下,但很快被怒气冲散了。她快步追上鹿啄,伸手要搭鹿啄的肩,但没想到对方就像后背长了眼睛一样,一矮身躲过了。素馨一时不备,只当是巧合,还要伸手去拉鹿啄,却听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不是素馨姐姐嘛,大早上的,跟扫地的置气呢?”
素馨和鹿啄同时回头,看见了站在拱辰轩门口的凝儿。
凝儿早上闲得很,因为三少爷没传早饭。
确切的来说,是三少爷现在还没醒。
早上不吃饭,加上老爷太太们都在老太爷老太夫人那儿侍疾,许久没叫过晨昏定省了,他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院里没人叫服侍,凝儿只能自己找活。她原本也是该扫地,院子里天天都扫,并没什么灰,只是不知道谁往石潭边儿上扔了一堆碎瓦块儿,叫她收拾了一阵子。
但很快也收拾完了,凝儿闲来无事,本想跟屋里的其它丫头聊天,却忘了三少爷院子里并没什么丫鬟,只她跟另一个贴身服侍的,剩下的都是小厮。见三少爷没醒,他们也乐得躲懒去了,这才把凝儿闲得到门口乱逛,碰上了素馨和鹿啄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