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要手上稳当使巧力气的功夫,根本技巧都融会互通,练武的时候,顺手就练了。
纯儿目光中渐渐露出惊愕,鹿啄示意她把头转回去,同时补了一句:
“拖。”
纯儿立刻了然,鹿啄这是让她拖一会儿时间,说不定已经有了办法。她心里又喜又惊,连忙转回头去,与王娘子强辩这蝶式云肩所用绣线是否真要劈丝三十二股之多。
后头的鹿啄,不慌不忙,摘下自己的耳坠子,用尖锐那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离她不远的郑婆子身上,勾了一深一浅两根绿色丝线下来。
郑婆子感觉异样,便回头看,可鹿啄已经又端正跪好,她只得作罢。
虽然众人身处绣房,可这种场面,鹿啄并不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库房或绣房取线,也不能叫让纯儿真的当众劈线。那现下最快能搞到丝线的办法,就只有从人身上拆。小丫头们的衣服都是次等的棉麻,勾不出丝线,小姐和大丫头们离得又远。
好在郑婆子穿的不赖。
鹿啄假意跪伏在地,单手一捻细线,分出十余股,她另一手扯线头,两手用力,又快又稳,速度和力道几乎完全不变,很快就劈好一些。
院子正中,王娘子正扯着脖子高喊:
“大小姐,非是奴婢不用这‘更好’的法子!奴婢是不敢拿府上的要紧事冒险!用铺针缎绣,虽失了几分灵动,但针脚扎实,光泽耐久,撑得起场面!奴婢这都是为了您在严家跟前的体面!”
她的面前,高雅英一手撑着额头,等着她嚷嚷完,又静了静,才沉声道:
“王娘子,有理不在声高,你吵的我头疼。”
听了这么半天,高雅英开始有些恼了。她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刺绣的事自然也懂,也能猜到这里面的难处,否则王娘子不可能故意触她的眉头。
所以蝶形云肩她早不指望了,但王娘子硬要争这口气,弄得场面难看,跟个小丫头拌嘴,这就是让她脸上也难看:
“我看算了,你们各有道理,争不出输赢,只把那云肩拆了,爱去哪儿吵去哪儿吵,别来碍我的眼。”
她说话的当时,鹿啄手上的线劈好了。
趁着高容英要打圆场,鹿啄假意膝行一步,到纯儿边上,拉住纯儿的手,把丝线放入纯儿手中,嘴上却道:
“纯儿,算了吧,咱们怎么跟王娘子比。”
鹿啄不是很会做戏,一句话说得生硬无比,好在她这一天下来说的话都很生硬,郑婆子也没起疑。
纯儿拿了丝线,赶忙收入袖中,虽然心脏仍跳得厉害,却已有了成算,于是她再次叩首,声音虽微颤却清晰:
“大小姐明鉴!奴婢…奴婢手艺粗陋,万万不敢与王娘子相比,更不敢妄言能独立完成。奴婢只是…只是觉得这般好的底稿和料子,若是拆了实在可惜。”
没人说话,纯儿只能又继续说:
“奴婢家母是经年的老绣娘,今日进府,奴婢身上还带着家母劈好的丝,原是为了进府后参详学习之用,但若是小姐们不嫌弃,
奴婢愿…愿竭尽所能,试着绣一小片,哪怕…哪怕只是翅膀尖上的一点点,给小姐和娘子们瞧瞧。”
她已把话说得十分小心,却还是怕高雅英恼火,只能又磕了两个头,道:
“若…若是不成,奴婢甘受任何责罚!若是…若是侥幸能入眼,或许…或许能证明此法可行,也不至于让小姐们败兴!”
纯儿不敢说云肩一定做得出来,毕竟劈丝的是鹿啄,鹿啄又不知什么原因,并不想其它人知道她有能耐。
可不试试,纯儿又觉得对不起自己。
傻子都看得出,如果在这事儿上露脸,极有可能会被小姐们点走到院里伺候针线,就算是不能,绣房也一定留下了。至于日后王娘子如何为难,那是以后的事,至少她不能一声不吭地就去了杂役房。
高容英瞧了瞧高雅英的面色,轻轻拉她的手:
“大姐姐,看一个丫头的针线有什么意思,上次在我那儿读的《草堂诗余》,还未读尽兴,不如今日再鉴赏一番?”
纯儿以为高容英并不想给她机会,顿时鼻头一酸,眼眶里蓄了泪。
但如果她了解了这位高大小姐,就会明白,此时高容英若顺着提议真让纯儿试试,高雅英反而不会答应。
“不去。”高雅英干脆利落,“你那儿都是些与我们女儿家立身无益的书,偶尔看看得了。”
她说着一转头,向郑婆子:
“郑嬷嬷,给她取针和绷子,就在这院里绣。”
闻言,王娘子脸色灰败下去。
郑婆子忙不迭称是,招呼人把绣架和一小片同料的芝麻纱边角料搬来。
纯儿跪坐在绣架前,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针。她几次提振精神,又深深吸气,回想着套针的要领,心中不断提醒自己:绝不可出错,哪怕是以后次次出错都行,只这一次,让她成了吧。
心中念着,纯儿屏息凝神,落下了第一针。
她手艺虽不精,但基本的套针法是会的,此刻又有明确的方向和鹿啄劈好的线,竟也绣得像模像样。她只绣了蝶翼边缘一小块区域,丝线极细,针脚参差融合。
一边的郑婆子,觉得那绿色十分眼熟。
两炷香的功夫后,芝麻纱上的一小块儿绣成了。尽管纯儿的技艺远不如王娘子,但那块用套针绣出的部分,色彩自然晕染,在光线下有了微妙的明暗变化,与旁边王娘子用缎绣绣出的、平整却呆板的色块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下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