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斗胆,用了缎绣,全以铺针满施。”
说着,她还腾出一根手指,精准地点在丝线排列紧密的绣纹上:
“唯有此法,方能以针线为笔,将蝶翼脉络、斑驳色块,仿如织就般分毫呈现,不散、不浮。针脚均净如缎面,光泽内蕴,远观近玩,皆有其质。”
内蕴一句用以描绘此云肩,属实是矜持了,纵然向深处去寻也寻不到的东西,谈不上蕴含其中。
此时两位主子和贴身女婢们的注意力都在那云肩上,郑婆子也踮着脚看,一时没人管小丫头们,于是个个也松懈下来,都偷眼打量着那件云肩。
纯儿就在郑婆子身侧,她伺机又细细看了一番,唯恐是自己学艺不精,没看出王娘子手艺的精妙之处,可怎么看,纯儿都觉不出这件云肩的好来。
用工用料,没有哪一样不是上乘的,功夫下得更足,这样的满绣,怕是一月以来,绣房别的活计都搁下了不少。
可横竖,还是看不出好。
纯儿想起鹿啄好像很会鉴赏这些绣品,便回头找鹿啄,哪怕是能有个与她相同的神色落在眼里,也让她对自己的判断更多几分底气。可转过头,只看见鹿啄盯着自己的脚面。她两脚之间,正有一队蚂蚁在搬一块儿饼渣子——可能是绣娘们午饭时掉落的。
在鹿啄眼里,王娘子的云肩还比不上蚂蚁搬吃食来的有趣好看。
纯儿大致明白了,也把头低下去。
此时,尽管罗列了一大堆的好处,王娘子仍未罢休,又如捧着仙子的心肝般,把云肩向上送了送,想凑近让高雅英细看针脚,谁知手伸了两寸,高雅英却向后缩了一下,摆手道:
“有劳王娘子。”
王娘子不解,可她看得出眼色,于是讪讪收回手,眼里突然冒出一丝不服。
只听高雅英又道:
“我当初与你说的,是翩然若生,要的是蝴蝶停在肩头那一瞬的活气。”她的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如今看来,是我说得深了。”
闻言,王娘子的脸由白转红,继而又变得更白。她怎会听不出这话里藏着的“俗气”两个字,可深闺小姐又懂什么技艺?一味地要特别、要雅致而已。
她自然没分量去瞧不上小姐什么,可她也是有本事,有傲气的人,劈头盖脸的数落,难免叫她心绪不定,显在面上。
高雅英倒浑不在意,只说:
“拆了吧,回天乏术。料子,工钱,都记在我的账上,不必劳动报给庄嬷嬷,丢不起那个人。”
这话更难听了。王娘子僵在原地,似乎想强辩,但苦于没有托词,反而是旁边一直缄口的高容英,忽道:
“大姐姐何必灰心呢,当初母亲把苓娘的花样子给咱们,你我都觉得做不成啊。这象生的境界本就是极难的,强求不得。”
“若苓娘活着,也未必做不成。”
苓娘这两个字,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颗刺,扎进鹿啄的天灵盖里。她猛地抬头,仔细看了看王娘子手里拿着的云肩。
那云肩的确绣得非常难看,不值一观,她先头没有想错。可仔细再瞧瞧形制和轮廓,实是极美的,若绣好了,普天之下也没有第二件。形制的绣样,乃至于每处绣花的花样,只能是出自鹿苓之手,不会有假。
纵然是姐姐死了,她们也不忘拿着姐姐生前留下的东西,给自己贴脸面。
鹿啄皱起眉头。
此时,高容英又开口了:
“苓娘活着,可轮不到咱们姐妹驱使,她专职给父亲缝补子,母亲都未必叫得动。”
高雅英不屑。
“父亲那儿才多少活儿?那补子也没什么看头。早知道她命这么薄,当时使性子也该叫母亲给我讨来一两件袄裙。”
说罢,她又觉得眼前的王娘子碍眼似的,一个眼神飞过去:
“愣着做什么,还不拆?”
王娘子还未动,郑婆子身旁的纯儿却突然感觉腿后一疼,像是让人踹了一脚。这一脚来得突然,纵然力道不重,她毫无防备,几乎是瞬间,身子猛地向前一扑,跪倒在地上,伴随着一声轻呼。
一时间,院子里所有人都朝纯儿看过来,纯儿面上一热,赶紧回头去看是谁踹她,刚回过头,就见鹿啄站在身后,用嘴型对她说了两个字: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