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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从前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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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的温暖与安稳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当谢辞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从萧瑾瑜的怀里退了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颊烧得滚烫,混杂着泪水的痕迹,显得狼狈不堪。他低下头,不敢去看萧瑾瑜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草民……草民失态了,殿下。”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捏紧了自己的衣角,“请殿下恕罪。”

方才的哭诉与依赖,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羞耻感,刺得他心口发疼。他与他,终究是云泥之别,他不该,也不能有片刻的忘形。

萧瑾瑜的手臂还维持着半环的姿势,怀里的温软骤然一空,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他看着少年苍白的侧脸和紧绷的肩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指责,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无事。”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来,坐下说。”

谢辞安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凉亭外的风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吹了进来,拂过他滚烫的脸颊,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这风吹得很舒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萧瑾瑜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续上一杯,也为谢辞安面前的空杯斟满。茶水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说吧,”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谢辞安低垂的头顶上,“把你在药王谷的事,都告诉本王。还有,你当初,为什么要去药王谷拜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谢辞安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些痛苦埋葬,可当被人再次提起时,才发现它们从未真正离去,只是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疲惫与无奈。他抬起头,看着石桌上那杯热气腾腾的茶,眼神却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我记不清太多小时候的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遥远的空洞,“只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抛弃了我和母亲。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家里一夜之间就变了天。母亲带着我连夜出逃,身后总有父亲派来的人追杀。”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石桌,仿佛在触摸那段冰冷的岁月。

“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母亲把所有的食物都省给我,她自己却日渐消瘦。我还记得,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天,为了掩护我逃走,她……她把追兵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我当时还很小,吓得只会往前跑,一直跑进了深山里。山里很冷,雪下得很大,我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我以为我就要死在那里了,或许那样,就能见到母亲了。可我运气着实差了些,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又碰上了饿狼。”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狼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我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向我扑过来。我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听到了一声破空的锐响,再睁眼时,那匹狼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是师父。”谢辞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暖意,那是回忆起唯一的光时,才会有的温柔。

“他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出现在我面前。他看着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他,我就能活下去。于是,他便把我带回了药王谷,给了我一个家,也给了我一个名字。”

说完,他便沉默了,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凉亭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萧瑾瑜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看着少年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悲伤,心中那股烦躁而又心疼的情绪,再次汹涌地翻涌上来。他没想到,这看似纯净无瑕的少年,背后竟藏着这样不堪回首的过去。

他伸出手,覆上了谢辞安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掌心宽厚而温暖,将那只冰冷的小手完全包裹住。

谢辞安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都过去了。”萧瑾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从今往后,有本王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萧瑾瑜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将谢辞安那只冰凉颤抖的手牢牢包裹住。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仿佛在给他时间,去整理那些破碎而痛苦的记忆。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稳定温度,谢辞安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抬起头,迎上萧瑾瑜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想要倾诉的欲望。

“后来……”他沙哑着嗓子,继续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我就在药王谷住下了。”

他的思绪飘回了那个云雾缭绕、药草飘香的山谷。

“我是师父最小的徒弟,也是他收的最后一个徒弟。刚去的时候,师兄们待我还挺好的,会把自己的糕点分我一半,也会在我练功偷懒时替我打掩护。那段日子,是我母亲去世后,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涩的笑意。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师父说我骨骼清奇,是百年难遇的从医奇才,便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从那以后,我的生活里,就只剩下了药和书。”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种独特的痛楚。

“师父每天都会为我准备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装满了黑漆漆的药汤,让我泡药浴。他说,这对我的身体有好处。可那药汤泡在身上,就像有无数根细密的针在扎我,又麻又疼,仿佛骨头缝里都在叫嚣。我每次都泡得浑身通红,像被煮熟的虾子,好几天都缓不过劲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连指尖都泛白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也问过师父,可他只是摸摸我的头,说‘忍一忍,以后你就知道了’。我信了他的话,日复一日地忍受着那种非人的痛苦,以为只要坚持下去,就能变得像师父一样厉害,就能……有能力保护自己。”

“直到有一次,一位师兄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尽断,眼看就要不行了。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师父却把我叫了过去。他割破了我的手腕,用我的血,兑上几种珍稀的药材,喂给了那位师兄。”

谢辞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空洞的恐惧。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我的血滴进药碗里,竟然发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而那位本该必死无疑的师兄,喝下血药后,竟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连一身的内伤都好了大半。”

“从那天起,我才知道了真相。我的血液,不是一般的血。它可以作为任何药物的药引,无论多霸道的毒,多珍稀的药,只要加上我的血,药效就能发挥到极致,甚至……起死回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嘲。

“而师父每天让我泡的那些药浴,根本不是为了强身健体,而是为了将我的血液淬炼得更‘纯’,更‘强大’。他说,那样,再配上对应的药材,我就能救更多的人。”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萧瑾瑜,眼中满是破碎的绝望。

“殿下,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才明白,师父收留我,或许从来都不是因为可怜我,不是因为我是什么‘骨骼清奇’的好材料。他只是……只是看中了我这身所谓的血脉,把我当成了一个……一个活着的、可以移动的药引。”

“我不是他的徒弟,我只是他培养的一件工具。”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凉亭里的风,似乎也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萧瑾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初见谢辞安时的模样。那时的他,像一只误入凡尘的、警惕而又倔强的小狐狸,即使身陷囹圄,眼神里也带着一丝不屈的野性。

他以为那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后,用尽全力筑起的、脆弱不堪的保护壳。

“工具……”萧瑾瑜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声音里透出一股骇人的冷意。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些在深宫里明争暗斗、将他视为棋子和筹码的人。他与谢辞安,何其相似。

他猛地收紧了握住谢辞安的手,力道大得让谢辞安微微蹙眉。他抬起头,对上萧瑾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冰冷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于狂暴的愤怒,和一丝……让他心悸的疼惜。

“他错了。”萧瑾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本王这里,你不是工具。”

谢辞安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萧瑾瑜,一时间忘了反应。

萧瑾瑜站起身,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新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你不是药引,不是工具,你是谢辞安。”他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感受着那细腻的皮肤下微微的颤抖,“是本王带回王府的人,是本王的……人。”

“从今往后,你的价值,由本王来定义。你的血,是你的一部分,不是谁可以随意取用的药材。谁敢再打它的主意,本王就……废了他的手。”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谢辞安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萧瑾瑜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一股暖流,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上谢辞安的心头。他这一生,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母亲给了他生命,却早早离去;师父收留了他,却是为了利用他。

他像一叶浮萍,在人世间孤独地漂泊,早已习惯了被利用,习惯了不被珍视。他甚至已经准备好,用自己这副“药引”的身躯,去换取为师父报仇的机会。

可萧瑾瑜,这个将他掳来、对他施以惩戒的男人,却在他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告诉他人的价值。

“可是……”谢辞安的声音沙哑干涩,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本就如此,却被萧瑾瑜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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