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瞻察觉她停下,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悄悄走近,用没有握刀的左手,坚定地握住住了她的手。
他的左手温热潮湿,带着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却有让人坚定与勇敢的力量。
“阿裴,我在。”
裴仪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手,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颤抖。
不知行了多久,又拐了两道弯、推开一道石门,眼前骤然明亮起来。
众人侧头的侧头,捂脸的捂脸,好一刻才看清眼前的一片空场,看清之后,纷纷喉头发紧。
原来山壁被人凿开一丈见方,向外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光线正好从外间照进来。
空场上砌了十来个水池,想来是有机关能引来山间溪水,此时已经基本干了。干涸的水池里零碎散落着断肢,有的大半腐烂,有的已然成了白骨。
再往旁边,有焚烧的痕迹,而焚烧之后的灰烬想来已经随着山风,不知飘散到哪里去了。
三人将水池都看了一圈,发现越往后,断肢越少,池底沉淀的颜色却并不一致。
“硫酸铜,”裴仪指着最后一个池子道,“这东西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傅瞻绕着池子走了一圈,“这么大的池子,就算是躺倒下来泡,一次也能泡三四十具,”他环视一周,“这地方看起来经营年深日久,不知道能炮制多少丧尸出来。”
众人又沿着空场转了转,周遭乃是一间一间的耳室,发现了一些活人的痕迹,大概有二三十个人曾经住在这里,兴许是丧尸基地的工作人员。
傅瞻居然从枕头下翻出了一张卷了边的薛涛笺,迎着光念到:“‘庭前桂子落,拾得半捧,香已散,君不回。蘅娘缄’。啧,也不知道叫‘蘅娘’的姑娘,等到人没有。”
裴仪四下一扫,此处一片狼藉,可见走的时候兵荒马乱。若是真如他们推断,整体搬迁去了乌尔骨,只怕今生也是无缘相见了。
她心中酸涩。虽对丧尸炮制深恶痛疾,但也只是恨幕后黑手。被迫居于此处、不得归家的工作人员何辜呢?写下绵绵情意的蘅娘何辜呢?
又在一间耳室中,出现了散落的铜矿石和风箱,地上还有锻了一半的青铜管。想来华宗阳曾在这里待过。
附近不远的一间中,桌面上胡乱摊着几张纸,字迹凌乱、难以辨认,地面上洒着墨痕,有铁链从墙角延伸出来。“原来胡万里就住在这里,”傅瞻往低矮渗水的墙上一拍,“难为他了。”
二人忙将情书、矿石、青铜管半成品和纸张拣了。
裴仪叹了口气,“我在想,既然有二三十活人住着,每日食物供给就是一个大问题。我们从曲潭走了半日才到山寨,又从山寨走了半日才到山洞口,又在山腹中走了如此一大段——总不能米面粮油也是这条路。”
崔木香点了点头,“如果长期有人肩挑背扛大宗粮食,山寨和曲潭镇是不可能毫无察觉的,只怕有别的路。”
话毕她向着光源走去。裴仪怕山壁附近危险,忙拉着傅瞻一起跟去。
三人走到山壁边缘才发现,外面并非悬崖峭壁,而是一段缓坡,沿着坡道一转,竟有一个三尺高的轱辘,旁边是个大箩筐。应该是有人定期从山下将食物用品装在筐子里,再由山上的人拉上来。
崔木香伸手一绷圈在轱辘上的粗麻绳,“好东西,拉三五个人上下都使得。”
只是崖下是何处呢?
傅瞻俯身看了看,山崖下三五里的地方确实有个村镇。只是三人在山肚子里转久了,失了方向距离,难以辨出地名。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裴仪心知此刻按原路下山是绝对不行的,不由得看了傅瞻一眼。
傅瞻知道她想坐箩筐下去——见到了外面的好风好日,谁还愿意从黑暗幽深的山腹中穿行呢?
此时崔木香却对裴仪道:“咱们将你阿注放下去,明早咱俩原路返回。顺利的话,明天傍晚就能碰面了。”
不能否认她给出的确实是最优解,充分考虑到了裴仪需要修整,且武力值低、没法一个人一组行动的事实,但也多少有点害怕他俩一起跑了的意味。
傅瞻笑了笑,并不点破,只对裴仪朗声道:“崔首领高义,明日且跟紧首领。你手还没好,收货的商队和修水车的师傅又不知几时到,早些回去也好早做打算。”
裴仪心知这是在崔木香心中给自己小小地加一点分量,不由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三人仔细检查了轱辘和麻绳,方才将傅瞻放在筐里垂下去,又提了个空筐上来。其间傅瞻屡次欲言,都被裴仪拍了拍手背止住了。
尔后,崔木香和裴仪回到方才找到蘅娘书信的耳室,匆匆吃了些干粮、喝了两口水。又唯恐原路有人进来,便奋力关上了石门,疲累又警惕地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