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丰面不改色:“我不知他胃口这般大,竟还敢从别处谋私。”
“事发时是文合十二年,念阙山的矿也是文合十二年发掘的,时间倒是凑巧。”方敕不疾不徐开口,“正是因为太过巧合,所以陛下派我重查了这个案子,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张丰背脊不明显地挺直了一点,他垂着眼:“下官怎么知道?下官只知此人表里不一,是个伪君子。”
“伪君子?”方敕倏然一笑,笑里藏着冷意,“据我所查,李泓在位期间公道正直,经他手的案子从无虚假错判,私下作风清廉,抄没家产时,库房只有书画,并无任何值钱的物品,至于银子,只有区区百两。你说,什么样的贪官,贪到最后,竟然一无所有?”
张丰冷静道:“或许他将银子藏在别处,大人不知道罢了。”
方敕笑了笑:“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要找也无处下手,不过,银子没找到,倒是让我找到几个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果然见张丰瞳孔微微紧缩。
“那几人说,李大人被捕几日前,就状若不安,每日行迹匆忙,像是在查什么,被官兵捉拿前半个时辰,正在着人遣散家仆,只是为时已晚。”方敕叹道,“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伪君子,还会为家仆着想?”
张丰索性闭目,不答话。
方敕正预再说,一个狱卒快步进来,与他耳语几句,递上一张纸条。方敕打开看了,将纸条折好,放进袖中,许久没有开口。
一时间,牢房中只有油灯芯草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那声音其实很轻,但张丰心里不静,落在他耳里如同点燃了爆竹,一次次炸响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方敕静静看着他,在灯芯快要着油时,拿竹筷慢慢挑高棉条,一直没再开口。
杂草好似有些扎人,张丰左右挪了挪,发出窸窣声。
方敕这才在漫长的静默后,缓缓道出一个名字:“彭斯……”
张丰猛然抬头,只见方敕目不转睛看着他,眼里似是遗憾:“同为邹老的人,却是不同命,张丰,你可甘心?”
张丰眼皮一跳,竭力狡辩:“下官听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听不明白?那咱们换个说法。”方敕从椅子里起身,走近几步,隔着木栏垂头看他,“贪污通敌,是灭族的大罪,你家主子许诺你什么?只砍你的头,其他家人流放?”
他话音未落,张丰霍然起身:“大人休要胡说,下官没有通敌!”
方敕语气淡淡:“进了这里,有没有就不是你说了算。”
张丰盯着他,面露狰狞:“我没有通敌!”
他必不会认下这个罪名,只是贪污的话,上面的人尚且能为他争一争,判个家眷流放,若沾上通敌,必死无疑。
“你还不明白?这天下究竟是谁的?”方敕重新落座,“陛下让他们在宫中议事,他们也只能听命留下,你觉得他们还有余力安排你的后事?再则,庞奉已经认了,你们认不认又有什么关系,你可清楚,在一根绳上的,有的是蚂蚱,有的不过是蝼蚁。”
张丰还在强撑:“我没有通敌,我只是伙同李泓贪墨……”
“你倒是忠心。”方敕似是赞赏,叹息道,“李泓的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陛下自会还他一个清白,你此时再死咬他不放,倒显得愚蠢。至于,当年陷害他的人是谁,你不如一同认了,反正债多不压身。”
“而这个案子,你不认便罢了,反正还有其他几人,这个关头,谁先开口,谁就能保全自家。”
他起身,侧身看他:“只是可惜了你的家人,原本不用受这个罪,不过,也许他们也不愿受牢狱之罪,情愿早日下去,就是不知愿不愿与你一起往生,下辈子再做家人了。”
言罢,转身往外走。
张丰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剧烈颤抖起来,喊住他:“我认!方大人,下官认了!”
方敕脚步一顿,在阴影处回身看去。
张丰双手死死握住粗糙的木栏,他顺着牢门缓缓跪滑在地,眼里含泪,他嗓音暗哑:“得知私矿一事,是下官起了贪念,与庞奉勾结。此事乃下官一人所为,与李泓无关,更与太子无关。”
“你是如何得知念阙山有私矿的?”方敕声音冷硬。
张丰仰头看他,思绪虽然已经混乱,但没忘记他刚刚提到的人,嘴唇颤抖几下,终于崩溃喃喃:“彭斯……是礼部侍郎,彭斯。”
到底,也没供出邹阁清。
方敕面无表情注视他,吩咐:“拿纸笔。”
片刻后,他将供词放入袖中,转身走入幽暗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