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君欣瞧见，了然一笑。她生得好，笑起来自然好看，只是怎么瞧，都有些欠儿欠儿的。

修璟讲究，握过笔，又在外面站了许久，要先净手才肯落座，季君欣只好跟着他一起讲究。

两个人讲究完，隔着小几对坐。

季君欣道：“方才那个小太监拿走的名单里，有彭斯么？”

显然已经听了许久的墙根。

修璟不疾不徐地擦完手，又示意她伸手。季君欣递过去，修璟就着同一条帕子，仔仔细细给她擦干，才颔首：“有。”

季君欣一时觉得手心像是被狠狠揉搓一番，有些发烫，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到时，你亲自审他才行。”

“等那几个下狱的改了口供，我再找机会。”修璟淡淡道，他慢吞吞地叠好帕子。

季君欣看着他的动作，突然笑起来。

修璟看她一眼：“又莫名其妙笑什么？”

“笑你这习惯。”季君欣朝他叠好的手帕一点，“和我老爹一模一样。”

修璟愣了愣，昨日异样还历历在目，他沉默一瞬：“季将军和你说了什么？”

季君欣枕着胳膊，抬眼看他，好整以暇道：“他问我同你是怎么回事。”

她送的花枝修璟搁在小几上，离她的脸不过方寸距离，两相对比，倒是败给了她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修璟探指，拨开她鬓角散落的头发：“你怎么回的？”

季君欣笑眯眯道：“我说……我们不熟。”

这话倒也没错，小时候两个人叮当桄榔地吵，年岁渐长时又横眉冷对地看，也是到了去年才慢慢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几句。

季君欣其实也没想明白，修璟是何时，又是因何，对她生出与众不同的心思来。

修璟也不解释，任她自己琢磨。

收回手，轻飘飘道：“嗯，是不太熟。”

修璟一向没有多余的表情，季君欣也不知为何，从他这话里咂摸出几分揶揄来。

欲拒还迎。

季君欣想，这人看着冷淡，还挺会玩儿。

得，奉陪呗。

这头慕寒送完人回来，见时湫抱着胳膊在外当门神，心下了然，小声问：“来了？

时湫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慕寒又问：“吩咐要备什么没？”

时湫脸上的高深维持不住了，困惑道：“要备什么吗？殿下没提。”

慕寒也不指望他这个榆木疙瘩能懂什么，听了这话，心里倒是安稳了些。

看来这两人还没到那步，且有得拉扯。

慕寒同时湫并肩而立，望着天幕，最后一丝天光隐没，夜色无声爬上来，暗路前行，难走啊。

难走的不止季君欣和修璟的关系，还有这波谲云诡的朝堂路。

季君欣正同修璟聊到此处，她目光如炬：“彭斯那边，你得加快进度，这两场大戏唱下来，所有矛盾都被摆在了明面上，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修璟冷然道：“最迟两日就会出结果，他躲不过的。”

季君欣嘻嘻一笑：“殿下，到时候带上我？”

“你想见的是彭斯，还是庞奉？”

他倒是了解自己。

季君欣心里一晒：“都见，撬开彭斯的嘴，才知道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至于庞奉……”

她话锋一转，寒声道：“为了分化季家军，他们竟敢做出通敌的勾当，陛下顾及长远与朝局平衡，暂时动不得那两位泰山北斗，我还动不得庞奉这条恶犬么？”

季君欣低声道：“那几个叛变的季家军错了，所以老爹毅然决然地斩了他们，可是……”

她没再说下去，也没掩饰自己刻骨的杀意。

修璟明白她的未尽之言，他们错在没在事发当时，就告知季将军，那么，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他们也无辜，毕竟不是每个人面对激变，都有机敏的应变能力，且主动行事和身不由己，终归不同。

季君欣看着那支丁香，京都的花都如此玲珑精致，此时闻着倒是暗香浮动，可落进泥里，照样会烂到臭不可闻。

“从古至今，多少大义，最终都败给了私欲。”季君欣笑意惨淡。

私欲。

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面无表情，眼里却是恨意滔天。

不过事已至此，再纠结对错毫无意义，往前走才是正解。

“到时，我让人通知你。”修璟注视着她，眼底蕴含了太多东西，语气坚定，“我们一起。”

修璟这二十多年来，太明白力不从心四个字多让人无望。文合帝接手大奉时，邹章两家早成大势，身为皇帝在定局面前，尚且不得不隐忍退让，再伺机而动，更何况他一个区区不受宠的皇子。

他想护的人不多，以前只有母妃和修宇，后来多了一个太子。而现在，他最想在这惊涛骇浪中，握紧的，便是眼前这人的手。

她是他这么多年里唯一生出的贪念，是他想要的人，也是可以和他携手并进的人。

季君欣在理解了情不自禁的含义后，又在他的目光中，头一回体会到了何为心动。

她伸手在胸口轻轻一按，一触即分，暗自唾骂：不争气的玩意儿，瞎起个什么劲儿。

轻咳一声，季君欣乱七八糟应道：“嗯……一起，自然一起。”

铺洒在修璟眉梢的烛光，似乎也随风轻摇一下，漾起浅浅的喜悦，修璟笑了一声：“总归不能浪费你的一片心意。”

季君欣一怔：“心意？什么心意？”

心里嘀咕，修璟时打算跟自己挑明了？

修璟确实是要跟她开诚布公，却是另一件事，他悠悠道：“你安排人在士子间，火上浇油的心意。”

季君欣瞬间明了，她不反驳，扬眉道：“不然？等你们慢慢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原本以为上次一战，夷族需要几年时间休养生息，可他们拿到了大奉的矿，银子和兵器都有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如今争的便是时间，刻不容缓的关节，你们却打算用温柔刀，那能杀得死谁？”

修璟赞同：“你做得对，早该如此。”

夜已深，季君欣起身：“那便说好了，我回府了。”

门一开，两尊门神齐齐看来。

季君欣摆摆手：“不用送。”

言罢纵身一跃，如燕落青檐，踏着屋顶几个起伏，眨眼便不见身影。

慕寒回头一看，见修璟正把着那支丁香，非常懂事地去将一只白瓷细颈的花瓶寻来。

那里面还插着一只狗尾巴草。

修璟把花插进瓶里，倚着窗看了半晌，微曲了食指，轻弹了一下花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