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的小儿子,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崔三娘的未婚夫。
她不是家里长女吗?她家人怎么肯让她嫁给一个武将,要么两地分居,要么去偏远之地随军,哪种都是苦日子。
说错了罢?
他没声张,回去又确认了一番。崔三娘的未婚夫不是其他人,就是贺家这个行六的小儿子。
他一次都没见过他,心里却想,哦,崔三娘将来要嫁的夫君,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不服管教的、将来或许要给妻子惹出许多麻烦与风波的人。
太阳落下,夜幕消散,新的一天到了,他还是没有忘记崔丽都。
就当他是多管闲事好了。上京高门子弟多如牛毛,常有聚会饮宴之类,他暗暗打听后也去参加了一回。
沈家是凭借军功封的异姓侯,出身与上京这些时代簪缨的家族不同。是以即便是沈鹤章在望州与谁都有好交际,来到这里也不免受人轻视排挤。
他也不去强行融入谁,自己取了一杯酒,在园子里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坐着。
很快,他就看到了自己想要见到的人。
整个上京城被极致的富贵繁华浸染了千百年,美丽成了一种虚幻的程度。这种梦幻如同百米长卷般铺陈在他的眼前,画上的所有却极尽成技法绚烂的定格,以固定的姿态被安放在固定的位置,永远只是生动成点睛前的一笔,却闯不出这画卷。
但是崔丽都不一样。
她也被锁在这画里,成就这画中最惊绝的一抹。许是如此才得了造物主心软时放下的鸿音,点醒她要奋力突破桎梏,去见真实的万千气象。
她就生动到如此程度。
沈鹤章如此看着她,心中的喜爱动摇着他的意志,让他开始犹疑,究竟该像从前一样,各自走在彼此无关的既定之路上,还是不做任何挣扎地接受命运玩笑的指引,此后往另一条归路或者不归路上走去。
他如此看着她,看见她被众人打趣着推向自己的未婚夫,两个人一道说话的亲密姿态果然如传言所说,是天命般配的一对佳偶。
沈鹤章是如此被厚爱着的一个人,知道爱一个人是怎样的眼神。
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崔三娘,崔三娘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未婚夫,可那个因为有她而被他艳羡的贺霸王,却没有回馈给她同样的目光。
他想,这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一个崔丽都,若有人爱她,一眼便该爱她,若十年不爱,要么是有眼无珠,要么是无缘无分。
但无论是哪种,都不该耽误她这一生之幸。
有友人呼喊二人,拉着他们各自去往一旁。沈鹤章一杯酒饮尽,起身从长廊上跨过来,大步走到贺渡川的面前。
先前长街上的事本就不算什么秘密,宣平府世子打听崔三娘名姓的传闻早就满天飞。贺渡川显然也是知道的,见到他来,傲气的脸上露出分明的冰冷戒备。
他立在那处,桀骜不驯,浑身尖锐,最圆润的大约只有腰间那枚青玉平安牌。
沈鹤章权当没看见,笑着与他见礼打招呼,看着无害极了。
少年的贺渡川惯得一身脾气,不爱搭理的人就不搭理,旁边的友人知道最近这点龃龉,为免闹得难看引人注目,主动替他们打圆场,问沈鹤章有何贵干。
沈鹤章微笑问道:“我有一事不解,所以想要来问个明白——你可是真心爱慕三娘子吗?”
他发誓,只要贺渡川的回答里带一个承认的字眼,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多纠缠一次。
话音落定,那一刻贺渡川身上的戾气极盛,开口说的却是:“与你何干?”
爱或不爱,是与不是,多简单的字眼,连这都说不出口。
沈鹤章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他如往日一般明媚爽朗地笑起来,仿佛与友人相谈一般的和谐姿态,没有半分挑衅的自觉,对着对方倏然变得冷而阴沉的脸色还能从容淡定。
“明白了。既然六郎无心,我却是真心爱慕三娘子,此后可否请六郎退后,容我去追求她呢?”
贺渡川警告他:“你且试试。”
沈鹤章又笑。
试试就试试。
他还能怕了谁不成?
他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就不会再畏手畏脚。此日回去便先知会了父亲,说自己预备在上京闯个大祸,若是将来收不了场,还请父亲帮他这一回。
沈鹤章性格爱笑爱闹,但不是个愚蠢的傻子。他是家中长子,早早开始为父亲分忧,从来不曾提过一次无礼之求。
宣平侯也已经听过近来风言,知道他若非真心所愿,不会在这样要紧的关口,提出如此荒唐的恳求。
他就问沈鹤章一句。
“你明不明白,此举是拉她入龙潭虎穴?”
沈鹤章果真沉默,最后也只答了他一句。
“她不点头,便全是我一厢情愿;她若点头,肯陪我龙潭虎穴去一回,我绝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