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川始终认为,和崔丽都在一起是很好的一件事。
她明白他想要提枪纵马保卫山河的壮志,也明白他在文官世家之中怀揣此愿的艰难。不管别人如何厌弃他是个顽劣不堪的小霸王,她总是可以理解他皮囊下的心思。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但是在一起,并不代表着,他们要成为夫妻。
贺渡川再粗线条大神经,也是世家出身的孩子,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与崔丽都的将来,也不是没有想过,若是将来长辈牵线,真将他们点成一对夫妻的可能性。
第一次想到时的感受,老实说,有些无趣。
世家的夫妻,总是看起来有些无趣,为了两家的利益被直白地联系在一起,因为知道要什么,所以永远冷静理智,生不出一点波澜。
他既不想自己拥有那样的婚姻,也不想崔丽都拥有那样的婚姻,更不想和崔丽都一起拥有那样的婚姻。
他觉得自己的理想不容阻拦,也觉得崔丽都那样好、那样有趣的女子,将来即便不能脱困于深宅闺闱之间,也必然要找一个与她性格相合、又两心相悦的上上夫君。
就因为这样,他从来不考虑要与崔丽都成为夫妻。
他们就该是很好的朋友,就这样一直是好朋友就足够。
所以当两家高堂端坐上位、客套十分地对面谈起缔结婚约的事时,他看着那种因太过礼貌而显得虚伪得有些诡异的场面,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寒。
就因为他们来往亲密,所以就这样定下了他们的婚约。这些家长们根本不懂他们之间是怎样的交情,居然为了一己私欲,要这样对待他们、逼迫他们。
逼迫他们,也成为那种各自为了家族所需而相敬如宾、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夫妻。
贺渡川有自己的脾气,当下冷着一张脸起身离席,根本不管长辈们的脸色与反应。
他要去和崔丽都说个明白,他知道她也不会甘愿将一生交付成这样的结果。
他们会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配合默契地进行抗争,然后得到自己最后的胜利。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比他稍早知道两家决定订婚的事情,但却没有提前找他商量,在听完他的话后,面上也是平平静静的模样。
她甚至还有心情说玩笑话。
“怎么?与我做夫妻,委屈你贺六郎了?”
他一路上都难看非常的臭脸色终于因为她的打趣缓和了些。
只要和她一起,他的心情多少都会变好,此刻也就笑起来与她道:“我哪有委屈?我是怕委屈你。将来我和我爹对着干,一赌气跑到望州投奔宣平侯他老人家打仗去了,岂不是留下你一个在家孤孤单单地被人说教欺负吗?”
崔丽都嗤道:“宣平侯认识你吗?由得你说投就投?”
贺渡川说着好话哄她道:“就当我胡说八道呢,快先想想办法罢。好丽都,好三娘,好妹妹,咱们总不能由着他们说怎么就怎么罢?”
崔丽都那时候站在原地低着头,瞧着像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贺渡川也就没打扰她。
她想啊想,想啊想,沉默着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以一种打量的目光认真看起贺渡川。
贺渡川被她看得奇怪:“怎么了?”
崔丽都问他道:“为什么不能这样?”
她这句话里没有轻松的意味,目光也认真明亮。贺渡川突然意识到她没有在开玩笑,而是在认真思考此事的可行性,并且想要得到他非拒绝不可的理由。
这很恐怖。
最明白他的崔丽都变得不明白他。最有趣的崔丽都变得不再有趣。最该与别人都不一样的崔丽都变得和别人一样……
这很恐怖!
他原本没个正形的站姿一下子立直了,脸色也沉沉地冷下来:“崔丽都,你不是故意这么问的罢?”
崔丽都的眉心明显地皱了起来,道:“我是家中长女,婚事是重中之重,不能草率处置,也不可能由着我说不嫁就不嫁。与其定给别的什么人,不如是你。”
她似乎真有不解,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配合:“只是成婚而已。你仍是你,我仍是我,有什么不同吗?”
贺渡川只觉她现在糊涂透顶。
他发出一声冷笑,用带着三分讥诮的眼神看她,问道:“能一样吗?你没见过世家夫妻是什么样子?我们又不是互不认识,做不到心无愧疚地算计彼此给自家捞好处;也不是有情饮水饱的蠢货,成日里窝在一起说什么两心相印的鬼话。我们是那样的关系吗,嗯?”
他觉得问出这个问题的崔丽都好陌生,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她清醒过来,变回原来的那个样子。
崔丽都的眼神因此言微微一震,面上露出些难堪之色,而后立刻遮掩着别开脸去。
他知道她生性自傲,没有戳破,只作不见,等着她自己平复。
她没有用太长的时间就恢复了过来,与他道:“我忘了……你让我想一想。婚事准备的时间长了,还有机会,你让我想一想。”
贺渡川点了点头,又想起自己方才说话时语气有些重了,看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愧疚,于是想要拍一拍她的头安抚一下。
但是手刚抬起来,便觉得有些奇怪。
他尴尬地收回手,好在她目光也没有关注到他。他讪讪地笑了笑,道:“吓到了?我刚才着急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三娘子原谅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