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闻言,随口问道:“朕是听闻你生病的,这么些日子了,竟还未好吗?”
崔丽都垂首道:“多谢陛下.体恤,已好许多了,只是娘娘看妾瘦弱不堪,所以才要妾注重保养。”
今上意有所指道:“心病难养,药都是虚的,还是要看开些。朕瞧你入宫来陪淑妃,方才两个人在内殿里笑一笑,就很是不错。”
他望向原修明,道:“昭宁君要走,你去送一送罢。”
原修明站起身躬身称是,转身与崔丽都一起走到了外面,待远些了,内监会意地拉开了距离,他这才道:“陛下方才被吵得头疼,想来淑妃娘娘这里寻个清静,这才扰了你们说话,勿怪。”
崔丽都道“岂敢”。
心里却在想,他这话的重点在于今上被吵得头疼。为什么吵,那自然是南境的事,否则他也不必特意说上一句。
前面在争执,今上偏偏是带着原修明一起出来。宁王与今上一直站在同一边,看来在这件事上,今上还是选择了宁王来辅助自己。
机会不易得,却不是不能制造,今日他们二人一起走出宫室,转眼就会传开,来日若是要为他们牵线,那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原修明一路与她闲话,也不管她的回应或多或少,总之是要做出二人交谈的模样。
他也不只是如方才说的那般“送一送”而已,他这一送,径自便将她送到了宫门口。
临别之前,他对着她微笑道:“崔娘子,那我们回见。”
他已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崔丽都对他此言不作任何回应,上了马车往崔家去。待行过热闹大街,转进权贵宅邸遍布的幽静路口后,却突然被人拦下。
她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车帘骤然被人打起,有人迅速地跳上马车坐到了她旁边去。
她看清来人的脸,手掌扶住车壁,转头对窗外喊了声“无事”,才免去了一场不必要的交手。
“你非要这么跳上来?好好说话不行?”
贺渡川坐在靠外的位置,懒洋洋地翘着腿道:“崔家都觉得我是在为难你,这样才合适。我若是客客气气地对你,他们要怎么想?”
崔丽都问道:“马上就到崔家,你非要此刻来找我?又有什么事?”
这叫什么话?她平时在家,他总不能真找上门去。好不容易有个在外面见面的机会,可不得拦一拦吗?
他看出她巴不得要早点打发了他的敷衍,后牙槽咬了咬,突然逼身上前。
贺渡川早不是什么少年人,如此冷肃下来,当真是有几分迫人的气势。
他并不吝于此刻将这种压迫用在崔丽都的身上。
“你有耐心对着别人虚与委蛇,到了我这儿,就算是敷衍人的谎话,也懒得多说两句?”
崔丽都定定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目光平平静静地与他对视,反问道:“明知是虚与委蛇,你还非要比上一比,找我要个道理?”
他哼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但他的身体却退了回去,别开眼睛又对她说道:“我姑姑不会无事召你,若再有下回,你便找借口推脱。原修明那老鳏夫如今有陛下撑腰,打你的主意根本不带避人的,你别上套。”
崔丽都看向他,忽而问道:“若宫中有召,我如何推脱?”
贺渡川道:“就说你身体不舒服,总之……”
“这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也用不了几回。”
她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很直白地问道:“你们能将宋帅从西北调去南境,难道没有下一步的计划吗?”
她无视了他的沉默,继续道:“一位大帅调动,不会是为了替旁人做嫁衣。东宫势弱,贺家也不会由着你胡闹,想来他也并不是什么懦弱无能的储君。你们要如何清理南境?要何时才能清理干净?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你们养精蓄锐。”
贺渡川的表情彻底定了下来。
他沉沉地看着对面的人。他知道她是从没与他说过真心话的,所以此刻说出这话,实在是真得有些难听。
她在与别人虚与委蛇,当然,对他也是如此。
他摊了底牌,她选择用他来对付旁人,等着他给出一个合适的结果。他已竭力推动东宫介入来帮她保住宣平府众人,但显然他还是太慢了,远远不能令她满意。
前次才流着泪说他们是积年好友,这回便冷言冷语地挑明心思。
人与人虽常有不复如初,贺渡川与崔丽都竟也走到了这一步。
但他其实并不能责怪她什么,谁让是他先说,他可以帮她。
贺渡川道:“你只推拒就是。原修明眼下自得,如不了意。”
但崔丽都显然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改变自己当下的态度:“这都只是虚言而已。”
他眉眼微微垂下来,与她道:“我从没诓骗过你。但我不能因为你是崔丽都,就如此轻视旁人的身家性命,是吗?”
东宫处境已是如履薄冰,崔丽都如今也不比从前。她已经在利用他,他可以由她利用,却不能让这么多人的性命与安全都断送在她手里。
他们就这样与对方对视许久,崔丽都率先别开了目光,道:“时间太久了,你该下车了。”
贺渡川沉沉地“嗯”了一声,又在原处坐了很短的一个瞬间,起身离开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