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了巢兴平去望州的事情,已经知道巢家与沈家绝非同袍共友,兔死狗烹,等巢家将望州抢到手中,沈家就不会再有好的下场。
她说的全都对。
让他明白,关于这些事,也许他无妨与她说的更加明白一些,或许反而对她更好。
可是有些事,他又觉得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又是另一种残忍。
他将眼皮垂下来,遮去了心中这点曲折的心思,很隐晦地提醒她道:“崔家百年屹立不倒,忠的是皇位上的帝王。陛下想要处置沈家,他们就会顺水推舟。”
而崔丽都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
她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从她离开崔家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会再对崔家有任何的失望。
“我与他们已经离心,这样的事上,莫说会考虑我的心情,说不好还会舍我做诱饵弃子,丢出去成全他们也未可知。”
她看出了他眼中的忧虑和踟蹰,此刻竟能笑着反过来安慰他。
“我远比你所知的接受更多。回京路上的暗杀,那日归家后的坠马,他们想要提前为我相看下一任婚姻的夫君……有的是崔家做的,有的是崔家背后之人做的,但无论是谁,我的父亲作为家主,都没有反对和拒绝。”
她坦然地扯了扯唇角,道:“你不用这样担心我的心情,我比你更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贺渡川的眉毛皱得越来越紧,崔丽都笑了笑,打趣道:“皱眉干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会小心的。”
他看着她,目光深深,沉声道:“崔家背后之人,你指谁?”
她低敛眉眼,道:“我也只是猜测。”
他试图站在她的角度,以她有可能知道的消息来进行推测。
“永王推举了巢兴平,将他送去望州,崔家想证明自己与沈家毫无关系,所以在朝中未有反对之意;燕公又提拔了益明知,将他荐给你父亲做了门生,如今也守着个机要的职务。”
他也是猜测,声音却有笃定之意:“你怀疑崔家已经站到了永王背后。”
崔丽都见他猜出自己所想,也没有再遮掩什么,直言道:“我不确定。毕竟谁也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安知崔家是真的帮扶永王,还是借永王的由头来顺陛下的心意?”
她讽刺一笑,道:“只是不论哪种想法,崔家已决意用我去试了。”
她比他所想的要知道更多,也已经全然有了自己的判断,眼见着也轮不着他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她是怎样的心情,此刻心中无声微叹,开口却仍是那一句话。
“我不放心你。”
贺渡川只觉忧虑万分。
朝廷如今的形势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太平。太子如今失势,连带着太孙正是年纪却也不受待见;永王先前无依无靠,母家虽富不贵,也不曾得谁重视,如今倒成了人上之人;宁王把持国家大事这样久,现在也不得不给他让权,连带着原修明也着了急,巴巴凑上来要讨她的利处……
太子如今说不得什么了。这宁王和永王两个争起利来,都打着崔丽都的主意。可她如今孤身一人,又要怎么办呢?
贺渡川望着她,有些无奈道:“我知道你如今要考虑宣平府在南境的安危,原修明拿什么来哄骗你,我心里能猜到一二。但总不至于,你能与他同谋,却不能信我一回罢?”
他还是与她交了底。
“宣平府的事,我这里也已经有动作了。你不要自己涉身,再稍等一时,我保证你能见到结果。”
他已经将话说到了如此份儿上。
崔丽都心想,这其实早就不仅仅是沈老侯爷的生死了。面上虽是为了南境军权,可内里已经涉及到了储位之争,除非将来之事彻底落定,否则今日难见结果。
区区一个贺渡川,是解决不了这件事的。
但他却向她担保,此事会有结果。
沈家人一日活着,南境的军权一日难以旁落。宁王和永王想要尽快把握军权,就不会留下沈家人。那么谁会留沈家,似乎就已经显而易见了。
她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字吐出唇齿。
“你是太子的人。”
他沉沉地迎上她的目光,承认道:“我是。”
贺家在朝上一贯中立,从未亲近过任何一位皇亲贵胄。他若是还念着贺家,此刻就不该说这么多、说这么明。
他们早就不是从前无话不说的挚友了。即便是现在,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也不算有什么交情,即便有一点私心,那也实在是太轻了。
在他看到她再一次与原修明走到一起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她是未达目的而无视手段的人,所以将来若是为此出卖了他,也绝不稀奇。
她也是这样问他的。
“你怎么敢和我承认这些的?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也许我会利用你、背叛你,就像今日,我分明说过与你不愿相见,还带你来到此处,如此突然地说这么多话,你都不考虑我为什么与你说这样深。”
聊聊过去,聊聊旧情,这都无伤大雅。可聊得最深的时候,她也没和他扯过这些党争朝政。
他们之间从来这样干干净净。
可她这一番话瞬间撕开了一层遮羞布,露出了今日久违相见之后或许难堪不已的真相。
而贺渡川却听着这话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这不是正好说明,你从未将我视作敌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