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修明故意将她放在前厅晾着,她也在思考原修明的用意。
那日不欢而散,她以为原修明不会再主动对她示好,说不得往后还要给她使些绊子。
可今日倒更像是不疼不痒出出气,还要继续拿人质要挟她来,好好与她讲一讲条件。
既是要讲条件,开局便不能落到下乘。
横竖他们还什么也没做,她也不知道原修明究竟对那两个护卫的行动了解到什么程度,即便对面有备而来,她也是断然不可能承认的。
原修明却似根本不在乎她到底做没做,无所谓道:“没做就没做罢,当是我.草木皆兵,竟闹出这样的误会。”
他对身后的仆从招了招手,道:“前些时候误绑来的那两位小兄弟,快好好请过来罢。”
他随口谈论今日天气,又说起桌面上茶叶渊源,闲话了几句,等到仆从将二人带来。
这二人看见崔丽都,分明有些惊愕,未想到崔丽都竟亲自来接,一时又想到自己恐误了事,露出许多懊悔脸色。
崔丽都上下打量他们,直接问道:“在这几日,可遭过罪吗?”
二人俱是摇头。
崔丽都这才微一颔首,转头对原修明道:“我的部下还在外面等着,先送他们两个出去罢。”
原修明没什么不同意的,摆了摆手,让仆从带他们出去。
厅中安静下来,崔丽都这才道:“世子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原修明问道:“我想这些时候不闻崔娘子消息,又不见在崔家出没,想是与崔家生了些矛盾。思来想去,大约是为了南境这些时候开战的缘故。”
他见崔丽都面不改色,又不答话,便继续道:“宣平侯一时半刻是退不下来的。我那位小堂弟,近来尝到些翻覆权势的甜头,一心想培植个大将赚一桩丰功伟绩,总要留一个人顶在前头,替他保驾护航才行。”
所以,沈老侯爷就是那个功绩不论、罪责难逃的顶锅人。
莫说是他挂念南境,不肯退下来,便是他自己想退,永王一党为着巢兴平,也是不会让他退下来的。
崔丽都谨慎地望着原修明,问道:“世子说起此事,是能让老侯爷退下来?”
原修明摆摆手道:“我岂有这样的本事?说到底,宣平府的处境尴尬,没有谁会愿意平白无故冒着忤逆上意的风险,去出这个头。”
崔丽都仍旧望着他,道:“世子有何条件,直说就是了。”
若不想做、不能做、不敢做,平白无故提起这事做什么?他必然是要勾着她提出交换,才抛出这个诱饵来。
原修明抬起眼,无所顾忌地看起崔丽都的脸来。
这是一种很直白很放肆地打量,似乎并不将她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偶然瞧见了一个精细奇巧的玩意儿,不必顾忌什么男女之间的大防,大可以毫不避讳地放到手里来把玩一遍,好好地仔细瞧瞧。
可他又不将她只当作一个玩意儿。
她是远比什么玩意儿要有趣许多的,玩意儿终究是个死物,她也死气沉沉,可是借着濒死前的那一点余力,偏又想惊天动地。
他如此瞧她,姿态浪荡,但却仿佛没什么轻浮之色,只一些有趣甚至于是欣赏,于是又不见得什么无礼之感。
崔丽都是自小就好颜色的女子,享受过男子对自己各式的欣赏爱慕,能感受到原修明对她流露出来的兴趣。
褪去了逢场作戏的虚假外壳,她已经决意与他撕破脸皮,他仿佛却比之前更加上心,觉得她这样要比从前更有意思。
她大约想到了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左不过是之前那些旧话重提,他若再敢出口,这样近的距离,她是真的要给他点颜色好看。
但他却对着她立时皱起眉头的难看脸色轻轻笑了一笑,低下头去轻易驱散了这种即将落入难堪的暧昧感。
“再说罢。”
他用这句话结束了这个话题。
原修明给自己续了杯茶,壶口倾斜的角度不大,稳稳的只一小柱细缓的水流,落满一杯,正做他一整段话的外音。
“这些天办理公务,偶然听说官驿例行巡检……”
崔丽都的背脊忽而紧绷起来。
他不会莫名其妙说起官驿例行巡检的话,这才是他知道她有所动作,去宫外找到她两个护卫行踪将其抓走的原因。
他知道骆伯父在替她查令旨的事了!
原修明未抬眼,恍然不觉对面的紧张,继续道:“我忽而想起崔娘子之前与我谈话,言辞间对昔日送往前线的两道令旨有些质疑。我想既然我有求于崔娘子,不先表达足够诚意总是不好的,总要有崔娘子感兴趣的东西送出手,才好开口说后文。”
一杯茶满,他放下壶,将杯盏稳稳地端起来,看清杯中成色好看的茶叶形状。
“不如我带崔娘子去瞧一瞧令旨罢?”